臺灣組曲

黃梵

清泉故事

我追隨著一條通向大山的峽谷

我真想失業(yè)，成為山里的一個野孩子

山頭有一疊白云，已不知被山澗洗過多少遍

三毛已走進我眼前的地圖

她是另一個拿著駕照的野孩子

她把整個臺北抵押進了當(dāng)鋪

我忍不住，從一處故居走到另一處故居

這樣清泉的故事就比陸地還大

這樣我找回的兒女情長，會使我遼闊

成為野孩子，需要身如游魚

需要領(lǐng)會炊煙的婀娜，需要像三毛一樣病得動情

其實，再往山里走一走，所有的山都像火把

會把驚悸的過去照亮

注：新竹縣的清泉是臺灣原住民泰雅族的居住地之一,也是張學(xué)良被軟禁十三年的居住地，留有張學(xué)良和三毛的故居；三毛生前在清泉的好友丁神父著有《清泉故事》一書，由三毛譯成漢語在臺灣出版。

日月潭

第一夜，看見燈火明明滅滅

就像美人，被黑紗遮住了臉

我想：也許你的名字比你更美

也許你的陰影比誰都長

就算我有銀河的翅膀，恐也飛不出你的憂傷

第二天，看見光線像毛筆

不停勾勒你臉上的慈愛和蒼傷

看見浮嶼藏著把小船變成草原的野心

聞到檳榔花香，像初戀，持久而迷亂

看見萬頃碧波，像千萬片綠葉試圖挽回春天

我，一個中年，流連在湖邊

看見每朵浪花都是新生的燭焰

用舞蹈取代云中的烈陽。此刻

我與每朵浪花的距離，就是與每個記憶的距離

與每種幸福的距離。不管我來自何方

從今后，我的生活都需要重新安排——

就像你，可以用蒼老的水紋，領(lǐng)回自己的青春

可以用健康的雨水，把黑夜洗成白晝

可以把萬波擁簇的白發(fā)，變成滿湖銀鏈

直到我珍惜每分鐘的離別，懂得

你的圓滿、美麗，來自湖底深處的安詳

懂得，開始已包含在揮手告別之中

注：浮嶼是捕魚用的小船，船底設(shè)網(wǎng)，船上則種滿花草，遠看像浮在水面的一塊草坪，系日月潭的獨特景觀。

登陽明山有感

——致白靈

我們用半天，在它的脊背上走動

這里曾是臺北人心中的一派牧場

陽光順著我們的愿望，繼續(xù)愛著牧場

順著我們的不安，挽留從四面涌來的喝彩

這里地方狹小，每座山都要成為男人

每條河都更加纏人、情誼深長

夏風(fēng)中，每片綠葉尚無需擔(dān)心它的暮年

陣陣蟬鳴，擁有比我更專情的好聽眾

但我等著暮色，等著學(xué)習(xí)這里的江山用空濛調(diào)色

等著暗淡鋪天蓋地，把驕傲的山巔淹沒

當(dāng)太陽這個國王，每天也要卸任一次

我便明白，暗淡不是失敗，是讓萬物平等的遼闊

我邊走邊想，讓一些悲傷的事慢慢把內(nèi)心加寬

注：陽明山是緊靠老臺北市區(qū)的一條山脈。詩人白靈曾帶我等登山游玩。

在花蓮海上賞鯨

那些海豚從不懂得照顧自己

它們尋找有船的地方

從不擔(dān)心有人心中擺滿了槍炮

它們躍出海面的身軀，像一顆顆沙漠的草種

試圖帶走我內(nèi)心的一片荒涼

試圖教會我理解，海面也有白氈房、白柵欄和青綠山

它們離船如此近，卻把我的心思帶得那么遠

它們隨便一躍，就像玻璃刀放過有色玻璃

拒絕把陰陽海的藍與綠分開

也許它們是醫(yī)師，每天要按摩大海的丹田氣穴

海上的風(fēng)浪，甚至讓我無法逆風(fēng)流淚

而它們，從不順著風(fēng)

那逆風(fēng)的完美一躍，就像流星越過我的虛無

注：兩股洋流相遇，會在海面形成涇渭分明的陰陽海。我在花蓮看到的陰陽海分別呈藍、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