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烏鴉的命運(組詩)

西洲

一只烏鴉的命運

已經來到秋天了，八月的昭蘇

一場秋雨一場寒，金色的向日葵

那些曾在路旁看見每一位旅人的向日葵

失去了它們的沉甸甸的頭顱

立秋之后，整個昭蘇大地一片沉寂

一只烏鴉有時候飛過白楊樹梢

有時候落就落在風雨將至的麥田

它振翅高飛，它時常沉默

偶爾鳴叫，不知道為了什么

它不是不知道

有人在歌里曾經唱過它

有人在畫里曾經畫過它

它知道：它身體的顏色注定，

它喉嚨發出的聲音注定

它只是不知道

它的命運，是否也一樣

早被什么人做好了安排

一只烏鴉的四點鐘

立秋以后，每天下午四點

也許更早，它落在院子的草地上

多年的生活已經習慣這樣的冷時光

它熟悉了這塊安靜的只有風聲的土地

它知道哪一株草上結滿了種籽

哪一朵花懷著隱秘的熱情

從天山的另一面吹來的風叫它時而扇動翅膀

它扇動翅膀的聲音沉著，冷靜

像身著黑色盔甲的戰士，指點江山

英勇果斷，不容懷疑

——像它漆黑的羽毛和眼睛

那黑色里有不容混淆的自我

黑烏鴉與白鴿子

黑烏鴉寧死也不愿變成一只白鴿子

白鴿子，白鴿子

飛翔在人家樓頂上的白鴿子

發洪水時銜來了橄欖枝的白鴿子

哎呀，哎呀

咕咕叫的白鴿子太過純潔

生活一成不變，按部就班

每天都飛翔，尋找食物

黑烏鴉隨便呱呱著便過完了整個夏天

秋風一起，它們就四處奔走

飛過金黃的麥田，飛過老人的屋頂

飛過白鴿子經過的橄欖樹

飛翔的黑烏鴉，黑烏鴉

它們要去城市的馬路邊

路邊的榆樹上，

尋找去年失落的愛情

叫人疼痛又歡欣的愛情

是白鴿子永遠不能了解的懷念

烏鴉和狐貍

它知道自己永遠也不可能美麗

飛過高山的時候，路過溪泉

也曾顧影自照

這黑色的軀體啊，是母親什么時候賜予的?

這暗啞的嗓音，嘲哳的歌聲

又是什么時候注定了伴隨一生?

這叫人顏面盡失的傳說究竟是誰的附會?

它飛過一座又一座的高山

路過一個又一個的城市和村莊

從來都找不到答案。

它太知道自己永遠也不可能美麗

艷光四射，像百靈或者鳳凰

于是，每當想起那一次在樹梢

它連心都羞紅了：唯一的贊美啊

那是它唯一的愛情。

一只烏鴉在林中散步

一只烏鴉在楊樹林中散步

山中的樹葉落在這里

一只烏鴉在傍晚的樹林中散步

它用黑色喂養羽毛和內心

想家的時候就飛上枝頭

叫秋天的風吹進心中的傷口

一只烏鴉踱著憂郁的方步

在樹林中它懷念往事：

回鄉的路是否早已斷絕?

可是雨聲沙沙，仿佛好聽的風鈴

越過樹林，遠方有人在牧馬

一生

他寫給情人們的書信

還有人輕聲誦讀，此刻

黃昏的燈火落下來

大地一片靜寂

他在深夜寫下的情緒

被燭火、蟲鳴、山間的松濤

——如果有風

銘記。還有清泉、月光

窗外的梅花正好開出一枝

斜斜地映在木格子窗戶上

他的側影朦朧，舊歡如夢

他的嘆息落在紙上，落在燈影

落在路上歸人的腳印里

故人在遠方，麥田里白雪覆蓋

他的一生即將完結

生活才剛剛開始

秋夜

叫他怎么形容這安靜

安靜仿佛連空氣都消失了

大地入睡，而莊稼醒著

山間的雪凝成一片

他不知道哪一個角落里棲息著鷹

哪一個角落里牧人枕著羊皮入眠

而烏鴉又去了何處

南方池塘里的荷葉

此刻只剩下幾株殘葉

雨應該落了，他在北國的秋夜里

不斷想起，南方以南

和南方以南的秋風吹過樹梢

在這安靜的夜晚，發出的聲響

未被命名的地方

這一縷清風沒有名字，

這一群高高飛過頭頂的黑色大鳥

沒有名字，這冬天里掛滿雪凇的樹

這遼闊到天涯之外的草原

連綿的山脈川，川上的野花

花上的蝴蝶，蝴蝶翅尖的露水

都還沒有名字。

河流從這里經過，從前的石頭

也走到此處。季節和霜雪

青春和愛情都經過這里

這未被命名的地方如此清澈

透明，被憂傷和痛楚遺忘

被陽光和希望追逐

從來沒有過名字的地方

它的名字就叫永恒

最后

——給瑪·茨

最后……

所有有關最后的字眼

都叫人心慌，叫人倉皇

時間到了最后，究竟會發生什么?

最后的瑪麗娜失去她勇敢的志愿軍

失去她刻在“青青的石板上”愛人的名字

她不斷愛著的情人們不知所蹤

(也許在天空和大地之外)

她的愛情無所依憑不知所蹤

(有什么人配得上這高尚、熱烈、純粹的詩人之愛?)

最后的瑪麗娜失去她的生氣

她的青春，她的伴隨一生的隱秘熱情

全部生活變成一個請求：

“拯救我吧，拯救我吧!”

可是世界已經到了最后的時刻

人們自顧不暇，誰能把你拯救?

親愛的瑪麗娜，多疑敏感脾氣暴躁的瑪麗娜

蒼老灰白絕望又狂熱的瑪麗娜

把所有的驕傲獻給內心的瑪麗娜

那個叫做祖國的地方帶走了愛情

扼殺了最后的信仰

親愛的瑪麗娜，瑪麗娜

永遠不要懺悔!

你的故土不珍惜你

更好的“彼岸”收留你

永遠不要懺悔!

永遠也不會懺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