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訪果樹園(組詩)

蘇寧

徹夜相伴

因為不不愉快的下午，我來到果園

我來擁抱一棵棵樹木，桃樹，李樹，高高的白楊

我們自幼相識，它們知道如何安慰一個離家多年的孩子

滲透異鄉氣血的林間空地

我將它視為故鄉那片平原的延伸部分

一個孩子……來和久違的親人徹夜相伴

……給她露水，給她果實，給她花朵

……給她果園上空晶晶閃亮的繁星

……給她用柔軟的葉子縫一張被子

……給她枕最老的那棵榆樹裸在泥土之上的根

讓她安靜地偎進這個長夜

風吹過誰長睫毛的黑眼睛

若她正為一個人輕拍后背，慢慢入眠

夜色中的蘋果樹

小小的花蕾，就要睡了

我想看看果園的夜是否更安靜

黃昏的一場雨，帶走了塵埃

細密的果子坐滿枝頭的時候

是一個女人老了的時候

她披過嫁衣，跟著一個愛慕她的人

一起吃過一只紅紅的圓圓的蘋果

它來自今夜哪一棵蘋果樹

驚落一朵蘋果花，又一朵蘋果花

風中忽然的一聲嘆息

輕輕而無緣故，恍若來自一個少女

坐在果園草地上

坐在果園草地上，聽到花正一小朵一小朵綻開

必須屏息，四月的露水微微落下

夜清涼的氣息來自果樹的身體

來自我愛過的空曠無人的夜晚

我不再需要一個親愛者的陪伴

一件衣裳就可以是一張薄被，今夜

我就在這睡了，頭枕果樹園的泥土

如同這異鄉泥土埋過我親人

消失的那所房子是故鄉

大地上消失的那所房子就是故鄉

沒想到我會留在世上比它長久

因為愛戀，希望過它永在

有一所老掉的房子可回是幸福的

有疼我的祖母住在里面才是安定

現在那些熟悉的街巷默默停在過去的一段時光中

像一列火車自遙遠而來停到終點

黎明中轟然而起的樓群

我偶爾徘徊其間

我知道故鄉不再是母親樣的那個長者

它重生為嬰孩，一點點長大，離我越來越遠

留下這一個果園

留下這一個果園，它經年緊貼的這一座城池

正一點點伸寬道路，拔高樓群

樹木一棵棵被伐掉的城市

濃蔭遮擋過夏日陽光，那炎熱炙烤的地面

實際是我鋪上的一層層孤獨的叫喊

沒有親人的異鄉，我終年匆匆走在無遮無擋的街上

越來越小的果園，漸漸減少的果樹

像親人一個個終于離開，也許今夜之后

這只是一片墓地

我依次擁抱過的每一棵果樹，

泥土中的根須也被挖凈

多年后，我們沒一點信物在這城市中相認

山有木兮若我

山間河岸往返多年

我想我亦必有一個與草木平輩的小名

用這小名喚我的，她當年一頭烏發已白

我怎樣才能夠讓一段終將被忘掉的時光

比肉身慢一些消失于漫漫紀年

在不會移動的人間器物與不停流動的光陰中

在很多總是聽憑感性召喚而沒有低下頭沉思的路口

重復祖母命運的女人，那么多長夜，一霎那

我忽然看見一些清澈的詞語比如永恒

過去的一天，一些不必記取的事件

相看多年，山有木兮若我

拱手一揖，你我同為時間中將會消失的事物

果園的長夜之一

萬物熟睡，我迎風坐在

果園的空地上，不驚動花開

驚動生長，驚動頭碰頭秘密低語的兩只乳果

我看見露水落下，一滴，兩滴

星星華光閃亮，像要誘惑一個孩子來清數

但又晃動著不讓她很快數清

多么想這個長夜只在此停留，把心里的事情

一件件掏出，一一擺到大地的遼闊之上

清洗掉所有之前的光陰經過身體的痕跡

期待一件嶄新的事物突然醒來，將我從這城市連根帶走

絕不回顧，絕不茫然

我靜靜停在今夜，既是等待

也是，不再想跟上

凋落

“你只愛這蓬勃生長之季的果園嗎?”

“不，我愛它在每一季的樣子

它休養生息，它在每一個四季之中展現的樣子

是我一生的樣子。”

我將帶我的孩子來這果園

花朵，果實，清淡食物的香氣，冬天白雪一樣干凈的大地

我們走在上面，泥土下有根系，種子

陽光溫暖土地之上一切

也溫暖泥土之下，一生再短再長

我們都將有在泥土中埋自己親人的一天。

學會相愛也學會仇視

心懷喜悅相互祝福于遠行路途

種一棵果樹

養一個孩子

然后在他們的成長中老去。

越來越薄的耕土層

還種不種得出另外一片果園

繞著小小城池

越來越多的缺口：鐵銹，貧窮和冷漠

我是否有足夠的法則和力量

一一釘補

機械、樓群、流水線和高高的腳手架

哪些人深嵌其間?

無法從中剝離出的肉體，十五歲那年

我曾篤信：勞動光榮

人生而平等

一年年種著糧食的，種下這些甜蜜的果樹

在越來越薄的耕土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