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新春,是鄧小平“南方談話”的20年紀念,那趟被載入史冊的南方之行,以及一系列至今聽起來仍然振聾發聵的觀點,重新成為媒體關注的焦點。
如果說20年前的“小平南巡”,用捍衛市場經濟的方式,徹底解放了生產力,讓中國真正富起來的話,則20年后,交給我們這代人的遺產仍很豐富,在2012年的十字路口上給我們頗多啟示。
思想:“南巡”的啟蒙之種
“沒有鄧小平就沒有改革開放,沒有改革開放就沒有企業家,也就沒有我的今天。”SOHO中國董事長潘石屹回憶道,為什么那么多人果斷地從體制內出來,敢于沖向市場、奔向社會?
與其說他們內心敏感而強大,不如說“南方談話”讓他們看到了觸手可及的希望。信心何來?來自“改革開放膽子要大一些,敢于試驗,不能像小腳女人一樣。看準了的,就大膽地試、大膽地聞”。這種精神上沖破牢籠的啟蒙,也許是“南方談話”帶給國家經濟維度的改革沖擊波之外的另一個歷史收獲。
“南方談話”促成了著名的92派,即1992年鄧小平南方講話之后成長起來的一批企業家。據統計,這一年,全國至少有10萬名黨政干部“下海”經商。在當時發展的大背景下,很多“92派”都成功了。這是“南方談話”打開創造力閘門后,活力進發,春水如潮的一幕幕勝景。從一個人到一個年代,很多耀眼的個人成功,就像閃耀在頭頂的星空,組成了理想主義的激情拼圖。在過去的將近20年里,中國的這些“造夢者”們,在商海磨礪中懷著投資和創造沖動,上演了一出令世界矚目的中國企業崛起大戲。可也正是這場激情又把中國經濟與市場從無序和盲動推向職業精神、道德秩序和國際化。
“南方談話”背后的啟蒙意義,曾起到激活人才和生產力的作用。而現如今,下海潮不再,到體制內成為潮流。試問,還有多少人像丁磊一樣放棄讀研,大膽地試、大膽地闖?到體制內去,已經成為無數年輕人的主動選擇,國考熱就是最明顯的佐證。如果機關成為人才抽水機,成為俊彥之士的第一選擇,社會活力就會降低。
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資中筠認為,政府部門是社會財富的分配者,當精英人才通過層層篩選加入到這個隊伍,意味著分配蛋糕的入在增多,而把蛋糕做大的人在銳減。如果年輕人的選擇機會廣闊,就業前景良好,比如在民營企業里,就能大有用武之地,就有更大的發展舞臺,他們也許就不會一窩蜂地涌向官場。為此,就需要壯大民企,為民企發展提供開闊的政策空間,說到底就是更加市場化。
清華大學社會學系教授孫立平說,20多年的經濟擴張之后,這個社會已不再是屬于理想的社會。當不同社會群體發現自身在這個社會產生了固化,就自然出現了各種“反現狀”的“理想主義”。在很大程度上說,今天的理想主義已經不是當年的理想主義了。在一個高度分化的社會里,不同群體展現出自己各自的理想主義。或者說,現在的社會群體不再有共同的利益,不再有共同的訴求,不再有對未來的共識。
孫立平進一步認為,社會一邊是結構固化,激情缺失;另一邊則是腐敗日益嚴重,導致人民對政府的不滿與無奈,以及政府合法性的流失。因此,中國社會又需要一次“激活”,也許這是一個回歸,回歸到需要拿出勇氣、深化改革的關鍵時期,在鄧小平“南巡”20周年的今天,人們期待著再次尋找回思想啟蒙的火種。
經濟:再改革,再碰利益集團
“南巡”近10年后,2001年末,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一個多世紀來首次主動接軌發達國家主導的全球經濟體系;“南巡”近20年后,到2011年,西方發達經濟體多數淪陷于全方位經濟社會危機之中難以自拔,中國經濟總量卻躍居全球第二,且仍然保持著快速發展的勢頭。
但如很多人所判斷的,在改革開放30多年后,中國經濟正進入一個關鍵的“攻堅”階段,仍需要再下決心,開啟新一輪的改革航程。而當今我們面臨的形勢全新而復雜,不再像改革開放啟動之初那樣,一切還得“摸著石頭”過來,沒有借鑒可言。
在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所長鄭永年看來,現今的經濟局面,也類似于“南巡”前的局面,出現了停滯不前的情況,在很多方面甚至出現了倒退的現象。
今天,中國的經濟結構的失衡,主要包括出口和內需之間的失衡,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之間的失衡,大型企業和中小型企業之間的失衡,等等,所有這些失衡的結果就是國家與市場之間的失衡。
隨著國有企業不斷擴張,國有企業的市場化和企業化程度不足,不是依靠市場上的競爭,而是通過政治和行政權力而壟斷市場。企業發展大有走偏方向之憂。
2008年金融危機之后,國有企業已經不再局限于國家戰略領域,而擴張到原來民營企業的領域,一些經濟學家批之為“國進民退”。在亞洲,日本和亞洲“四小龍”的韓國、臺灣和香港都是通過政府對私營企業的大力支持而壯大產業,中國在這方面和這些經濟體區別開來,走的是國有企業壟斷路線。有學者認為,如果美國的危機出在華爾街,那么中國的危機必然出在國有企業。中國的國有企業現在已經演變成為中國的“華爾街”問題,大而不能倒,挾持政府的經濟政策。
因此,如今面臨的經濟改革,要繼續深入,要轉變經濟增長方式,就得調整現有的利益格局,必然觸動屬于國家范疇的利益群體,要縮小他們的利益。另一方面,幾乎所有社會利益群體又都承認,目前的發展方式是有必要改革的,盡管不同利益群體所主張的改革方向和手段不盡相同。這就需要“南方談話”式的勇氣與魄力。當年鄧小平的魄力就是動了一部分人特別是老人的“奶酪”,免除了南方諸地的思想顧慮,一舉為中國之船把握了正確而堅定的市場化方向,今天思之,要“而今邁步從頭越”,要再深化改革,要再前進一步,必然也得過觸碰既得利益這一關。
社會:“后改革時代”的突破口
如今看來,小平同志當年提出的設想有些已經實現了。如他在“南方談話”中希望“中國經濟隔幾年上一個臺階;廣東在20年之內趕超亞洲‘四小龍;中國經濟總量的世界地位上升”等,這些目標已經實現。但小平同志講話中有些愿望還沒有實現。如,要實現共同富裕,避免兩極分化。2011年我國居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超過萬元,但城鄉差距進一步擴大,從1980年的2.5倍上升到2011年的3.23倍,貧富差距也更加嚴重。
社會經濟轉型期也是矛盾凸顯期,市場化改革也積累了許多問題,使當前中國發展面臨一些難題,例如民生問題凸顯、發展方式粗放、權力和社會腐敗嚴重等問題。而要走共同富裕道路,則需要經濟改革的同時,再在社會改革上突破。
社會改革的目標是建立市場經濟條件下的各種保障體系,把個人從應對生老病死的無窮無盡準備中最大限度解放出來,幫中國向消費社會轉變,為個人的真正自由和人生幸福提供來自國家和社會的物質保障。
如何找到突破口?鄭永年認為,任何改革都不可能全面、全線推進,只可能在某點突破。1992年“南方談話”后所產生的突破口有幾個:1994年的稅制改革,90年代中期的國企改革,以及后來的金融體制改革,加入WTO,這些都構成了目前我們所說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一些基本制度。在當今的“后改革時代”,在社會改革的層面上,法治、民生包括社會保障、醫療衛生、教育、保障房等,都可以成為突破口。
孫立平認為,中國社會要穩定,就需要逐漸培養一個龐大的中產階級。從亞洲四小龍和世界其他發達國家的經驗來看來,扶持中小企業的計劃和建立健全社會保障,它們花了20多年就培育了一個龐大中產階級。中國大陸現在做得比較遲,但并不是建立不起來。中國的收入分配要做到公平,就需要做好勞動保障、促進中小企業發展。
在操作層面,則是改革要依靠民間的創造力,應當尊重人民群眾創造美好生活的熱情和智慧,呼應和鼓勵民眾推動的變革。改革也是一個自上而下不斷放權和分權的過程。這實際上意味著,政府要繼續轉變政府職能,減少對微觀經濟的干預,要打破壟斷等既得利益者的阻礙,為民眾提供更加自由、公平、開放的市場環境。
上世紀80、90年代中國主要是進行經濟改革,從2002年的十六大開始,我們開始提經濟轉型、科學發展觀,提出社會體制改革、社會管理,建設全面小康社會、和諧社會、橄欖型社會等等,中國改革也隨之開始進入第二個階段。這些概念表述,其背后都在描述著中國的安定社會圖景。站在2012年的關口,十八大即將召開,對中國的持續崛起意義重大,能否在社會改革上做出突破,是國內外最期待的事情。
中共中央總書記胡錦濤在十七大報告中也曾明確指出,“改革開放符合黨心民心、順應時代潮流,停頓和倒退沒有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