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柱
常聽同行談起教學智慧,聽得多了,兩點感受便逐漸生成。
其一,教學智慧高不可攀。關于教學智慧,《教育大辭典》給出的解釋是:教師面臨復雜教學情境所表現出的一種敏感、迅速、準確的判斷能力。這個定義,非常符合廣大教師對教學智慧的內涵認同,認為“臨場決斷、隨機應變”是教學智慧的核心要義。因此,每次說到教學智慧,就會聯想到那些名師在課堂現場舉重若輕、運籌帷幄的靈動藝術。于是,大家慨嘆:教學智慧“神圣無比”!
其二,教學智慧難以預設。關于教學智慧的產生,一種普遍認同的觀點是:“教學智慧是由突發事件、特殊情境和意外情況給逼出來的,是急中生智的產物。”解讀話外之音,似乎平常環節無法催生教學智慧。在類似輿論的感染、導向下,很多老師都將教學智慧當做了只能生成、無法預設的“可遇不可求”的課堂元素,即教學智慧“神出鬼沒”!
事實上,如果教學智慧真的“神圣無比”“神出鬼沒”,常人難以靠近、不能追及,那么教學智慧便如同“空中樓閣”,無法對常態教學的效能提升產生作用。作為一線數學教師,我們需要探求更為樸素的教學智慧。下面結合真實的案例剖析,談談自己的淺顯思考。
一、潛藏功利,無痕施教是一種智慧
案例一 《乘法運算定律》教學片段
師:(課件出示四道題)盡量口算。有困難的,也可筆算。
24×3 50×15 125×8 45×23
師:(課件再次出示四道題)現在,咱們不口算。你能一口氣報出得數嗎?
3×24 15×50
8×125 23×45
師:它們的什么是一樣的?(課件演示:形成乘法等式)
這個環節的目的是為了引出“交換因數位置而積不變”的等式,積累乘法交換律的研究材料。“不口算,一口氣報出得數”這個要求,讓整個過程顯得有層次、有趣味、有思考。不過,這句簡短的教學語言,具有極強的指向性。教師在無意間向全班同學暗示了“這里有規律”,從而將自己“急于引出乘法等式”的環節目標暴露無遺。由此,教學活動稍顯急躁。
案例二 《乘法運算定律》教學片段
師:(課件出示三道題)請口算。
7×8 5×15 13×6
師:(課件再次出示三道題)繼續算。
8×7 15×5 6×13
師:(算完后)為什么現在比剛才算得快?(課件演示:形成乘法等式)
顯然,這個環節的教學意圖類似于前面那個案例。不過,出示交換因數的四道算式后,教師沒有“波瀾凸顯”:“能否一口氣報出得數”,而是依然“風平浪靜”,組織學生自由計算。這個過程中,學生會自發產生“得數怎么與剛才一樣?里面有什么秘密”的數學疑惑。于是,當教師追問“為什么算得比剛才快”時,他們的即時困惑得以擴張,探究熱情得以激活,這就使得等式生成水到渠成。
課堂現場,每個環節都蘊含相應的教學意圖,這是必需的。但是,這些教學意圖只屬于教師。對學生而言,如果體驗還缺火候、不到程度,教學意圖常常是難以達成的。因此,在環節教學中,豐富學生的切身體驗是關鍵所在。教師所要做的,是在學生體驗到位后適當跟進、適時點撥、適度指導。如果教師無視學生體驗,過早“泄露”意圖,只會讓教學活動陷入“半生不熟”的尷尬境地。
二、符合學情,細膩點化是一種智慧
案例三 《平均分》教學片段
師:6個蘋果可以怎么平均分呢?請拿出圓片代替蘋果,進行平均分。
生(操作后):3個和3個。
師:你能像這樣說一說嗎?(板書:把6個蘋果平均分成□份,每份是□個)
(學生講不清楚。教師多次指導,使學生逐步適應這種表達方式)
這個過程符合“先學后教”的理念:操作體驗在先,引領提煉在后;感性積累在先,理性表達在后。不過,需要注意的是,對二年級學生來說,初次要求數學語言的規范表達是有困難的。首先,句子較長,表達容易變成“跟讀”,導致語言背離思維;其次,重點較多,表達容易顧此失彼,漏說“平均分”、混淆“幾份”與“每份幾個”便成常態。事實上,諸如“分成幾份” “每份幾個”之類的數學語言,學生平常不太接觸,因此,匆忙進入規范表達,便難免有“趕鴨子上架”之感。
案例四 《平均分》教學片段
師:8個黃花梨可以怎么平均分呢?請用小棒代替黃花梨進行平均分。
生1: 2個2個分成4堆。
生2: 4個4個分成4堆。
生3:1個1個地分。(結合匯報,課件呈現每種分法)
師:我們可以用數學語言描述平均分。(指著課件)這里的“一堆”,我們可以叫做“1份”。那么,像第一種分法,應該是幾份?
(師生看著課件齊數:1份,2份,3份,4份)
師:我們可以說,把8平均分成4份,每份2個。找找看,“每份2個”在哪里?
(接著,教師引導學生用規范語言描述剛才的三種分法)
我們看到,教師并不急于讓學生規范完整地進行語言表達,而是以溝通生活語言“一堆”與數學語言“1份”的本質聯系為切入點,引導學生充分了解“分成幾份” “每份幾個”的數學意義及觀察方法,然后才是基于三種分法的規范表達。這位教師非常細心,先“化整為零”,對整句表達所涉及的幾個關鍵點進行逐個突破、掃除理解障礙,再“歸零為整”,進入規范的語言訓練。這樣的教學組織,直面了學生的真實學情,貼近了學生的認知水平,因而更能獲得實效。
指導學習是教師應盡的教學職責,但我們不能“為指導而指導”。學生何時需要指導,學生需要何種指導,需要教師深入研究,而非主觀臆斷。一般而言,教師應該客觀分析學生的年齡特征、認知水平,深入解讀知識的邏輯體系、疑難程度,在此基礎上,理性思考學生與知識之間可能存在的落差斷層,并精心確定教學指導的介入時機及實施策略。由此,指導才能彰顯推動力。
三、厚此重彼,和而不同是一種智慧
案例五 《乘法運算定律》教學片段
師:(積累多個等式后)這么多算式,能否用一個式子表示?
生:因數×因數=因數×因數,a×b=b×a;A×B=B×A。
師:大家想出了這么多表示方法。我們來看看數學家發明的式子(揭示:a×b=b×a),掌聲送給這位同學。你完全有數學家的潛質!
用一個式子概括所有情況,是《乘法運算定律》教學活動中的經典“橋段”。因為這個過程,既是引出“定律表達式”這一知識結論的提煉過程,也是培養符號意識、模型思想等數學素養的重要載體。上述片段中,學生提出了三種個性化的表達式。在此基礎上,教師呈現“數學家”的表達式作為總結,并給予學生 “具有數學家潛質”的高度評價。從知識教學層面看,這樣組織無可厚非。但從素養提升的角度審視,如此教學值得商榷。事實上,這三種表達式,都生動反映了學生頭腦中乘法交換律的真實模型,即三位同學均“具有數學家的潛質”,其思維成果是平等的。教師應在一視同仁、全盤肯定的基礎上,自然提出以“a×b=b×a”作為常用模型,而不應厚此薄彼,支持“一個”,打擊“一片”。
案例六 《乘法運算定律》教學片段
師:(積累多個等式后)咱們能不能用一個式子概括所有情況呢?(書寫、板演)
生:a×b=b×a;▲+■=■+▲;學×習=習×學;1×0=0×1;幾×幾=幾×幾;A×B=B×A;無數×無數=無數×無數。
師:(指著文字式)中國人看得懂,外國人看得懂嗎?
生:看不懂。
師:老師也像剛才那位同學一樣,喜歡用字母表示,全世界的數學家也喜歡這個式子!掌聲送給這位同學。
與上個案例中的教師相比,這位老師似乎更注意技巧。面對學生林林總總、彰顯個性的表達式,教師首先以“外國人看不懂”為由,“槍斃”了文字表達式。隨后,又從“老師喜歡” “全世界的數學家也喜歡”的視角,揭示了目標表達式。與前一位教師“神奇的相似”的是,這位老師同樣也對提出“a×b=b×a”表達式的那位學生給予了熱情褒獎。不過,有些細節值得反思。首先,教師提出“外國人看得懂嗎”,是為了突出定律表達式的普遍意義。可問題是,外國人真的看不懂嗎?外國人就算不認得文字,但從“學×習=習×學”中會看不懂“交換因數積不變”的含義嗎?就算外國人看不懂,與“我”(指學生)有關系嗎?其次,以“教師喜歡” “數學家喜歡”為由概括結論,同樣存在“一碗水端不平”的尷尬。
當前的數學教學,我們需要關注“學生的思維成果”與“學科的知識結論”之間的內在關系。兩者之間,有時是一種“多樣化與最優化”的關系,有時則是一種“多樣化與約定化”的關系。數學教師務必謹記,探究無優劣,思維無好壞,深度卷入、充分思維的學習狀態才是最為珍貴的。因此,教師應充分肯定每位學生的思維成果,在此基礎上,自然無痕地將“多樣化”引向“最優化” “約定化”。要使學生切身感受到,知識結論只是思維成果“平等中的首席”。
四、尊重機理,順勢引導是一種智慧
案例七 《乘法運算定律》教學片段
師:請解決問題“學校組織親子燒烤活動,共分23個組,每組2位家長,每位家長門票5元,家長一共要付多少元”。(先解答,后交流)
生:23×2×5=230(元)。(說理后,沒有學生出現其他解法)
師:大家都這樣做呀?昨天,老師在自己學校上課時,有位同學這樣做23×(2×5)。(板書)可以嗎?
生:可以。(追問每步含義)
為了建立連乘等式、給乘法結合律教學提供材料,教師組織學生解決問題,結果全班學生都用“23×2×5”進行解決而無他法。那么,如何引出連乘等式的另一邊呢?這位教師“巧妙”引入了“自己學校上課時某位同學的做法23×(2×5)”,從而構成了完整等式。這個環節雖然流暢,但總有突兀之感。究竟第二個等式是學生生成的、還是教師假借學生之名強加的,值得懷疑。其實,教師可以順著“23×2×5”的思路,跟進追問:“除了先求共有幾位家長,還可以先求什么?”學生三年級時已積累了“用連乘解決問題”的豐富經驗,不難想到“先求每組家長門票要幾元”,教師便可據此引出23×(2×5)。
案例八 《乘法運算定律》教學片段
師:請解決問題“有25個小組,每組種5棵樹,每棵樹澆2桶水,一共要澆多少桶水”。(先解答,再交流)
生1:25×5×2=250(桶)。
生2:2×5×25=250(桶)。
師:老師也想到了一個算式,大家看看可不可以?[板書:25×(5×2)]
生(齊):可以。(追問每步含義)
相比之下,這位教師的組織引導更自然些。對于25×(5×2)的呈現,教師沒有假借學生之名,而是自己提出,這當然是可以的。不過,從更高要求審視,這個環節還可更加順暢。當生2介紹完“2×5×25”后,教師首先肯定“先求每組要用10桶水,這個思路真不錯”,然后跟進啟發:“我們剛剛學過乘法交換律,那么,老師能否把10乘25調整為25乘10?”相信學生都能認可,由此,教師順勢引出25×(5×2)。
教學是一門藝術。在教學進程中,和諧無縫地承上啟下能讓學生的認知線索保持完整、有序、連貫。從這個意義上講,很多時候,教師不妨少使用一些“小聰明”,追求一種“大智慧”,立足學生已有的學習成果,通過乘勢跟進、精準追問、有效啟發來適時打破教學瓶頸,充分激活思維波瀾,使得后續環節因需而生、更富意義。
歸結以上種種思考,筆者認為,教學智慧并非虛無縹緲、高深莫測的奇招妙訣,而是貼地而行、具體可感的平凡細節。課堂現場中,那些以“觀照學生主體建構、促進目標有效達成”為價值取向的教學行為,都是教學智慧的生動寫真。讓我們立足學情,聚焦本質,探尋更為樸素的教學智慧!?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