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國巨人

白弓

10月15日，柬埔寨太皇諾羅敦·西哈努克，在北京走完了他90年的人生，一段歷史就此畫上句號。

在18萬平方公里的柬埔寨，西哈努克是一個神話，一段傳奇。他是柬埔寨獨立之父，也是柬埔寨憲政之父，很多柬埔寨人把他視作國家統一的象征。

西哈努克擁有多重政治身份，當過國王、領導過執政黨、擔任過首相，同時是國際上的知名外交家，是不結盟運動的締約人之一。在1480萬人口的柬埔寨，他是個當之無愧的巨人。

西哈努克的王位之路上，面對的第一個強大對手，便是法國。

1863年，柬埔寨與越南、老撾一起，淪為法國的殖民地，盡管依舊保留了王室制度，但軍政實權完全控制在法國殖民者手中。從此柬埔寨一詞幾乎只存在于紙面上，取而代之的是“法屬印度支那”。

1941年，西哈努克的外祖父、柬埔寨國王西索瓦·莫尼旺駕崩，王位空懸，彼時柬埔寨王位有兩大支系，一是西哈努克父親所屬的諾羅敦系，一是西哈努克母親所屬的西索瓦系，兩派長期不和，于是，同時擁有兩大支系血脈的西哈努克就成了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選。

當年十月，還差兩天就年滿19歲的西哈努克登基，就任柬埔寨王國第79代國王。兩個月后，珍珠港事件爆發，希特勒控制下的法國維希傀儡政權索性將柬埔寨的主權轉讓給日本侵略者。二戰結束之后，法軍重返印度支那，柬埔寨又一次淪為法國殖民地。

為了柬埔寨的獨立，西哈努克展開一系列外交斡旋，誓言達成獨立之前絕不返回首都金邊，柬埔寨的反法示威風起云涌，在二戰后第三世界國家獨立浪潮的大背景下，法國不得不承認柬埔寨獨立。1953年，西哈努克在國民簇擁下返回金邊，宣告國家獨立，成為柬埔寨的“獨立之父”。

獨立后的柬埔寨，從法理上說是個王權專制政府，然而從求學時就受到現代文明熏染的西哈努克，卻以絕大智慧致力于在這個90%人口信仰佛教的新生國度建立憲政。1955年，他把王位讓給父親，自己成立政黨“人民社會主義黨”，當年舉行的大選中，人民社會主義黨取得空前絕后的壓倒性勝利，獲得全部選票中的85%，拿下國會全部議席，西哈努克出任柬埔寨首相兼外交大臣。

對于自己的治國理念，西哈努克命名為“佛教社會主義”，國家、佛教、王權三位一體，實施社會主義式的經濟政策。彼時東西方正值冷戰，弱小的柬埔寨嚴守中立，保持了國內穩定。然而，冷戰的余波仍然使這個中南半島的小國陷入巨大震蕩。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越南戰爭如火如荼，北越通過柬埔寨境內的“胡志明小道”不斷攻擊美軍和南越傀儡政權，美國對此極為不滿，于是在1970年指使親美派的時任首相朗諾，趁西哈努克出訪之機，發動政變，廢止君主制，建立高棉共和國。西哈努克開始了流亡歲月，但這樣顛沛流離的生活，也使他從一個地區小國的領導人，成長為國際知名的外交家。

西哈努克在北京組建了流亡政府，同紅色高棉結成統一戰線，與朗諾政權展開軍事斗爭，柬埔寨邊遠地區的農民士兵在保衛王國的口號下，絡繹不絕的加入軍隊。1975年，紅色高棉解放柬埔寨全境，西哈努克就任民主柬埔寨的國家元首。然而旨在消除封建制度的紅色高棉與西哈努克之間在政治理念上存在根本對立，實際上喪失了權力的西哈努克和他的家族處境艱難。雪上加霜的是，1978年年底，越南發動閃擊戰，很快覆滅了民主柬埔寨政權，西哈努克和高棉民族再次陷入災難。

柬埔寨與越南之間早有恩怨，屢次遭受越南欺凌，隨著民主柬埔寨的成立，兩國之間矛盾日益加深。取得抗美戰爭勝利后，越南領導人試圖建立“印支聯邦”，謀求地區霸權，兩國矛盾激化，遂爆發全面戰爭。危難之際，西哈努克再度為了國家挺身而出，奔赴紐約，在聯合國安理會上控訴越南的侵略，并在此后十多年中，創建奉辛比克黨，出任流亡政權民主柬埔寨聯合政府的首腦，聯合各方力量，轉移到西部山區和廣大農村開展游擊戰爭，柬埔寨成了越南的泥潭。

在國際社會的壓力下，日益孤立的越南被迫于1989年全面撤軍。1993年，新產生的柬埔寨制憲議會頒布憲法，重新實行君主立憲制，西哈努克再次繼位成為國王。

2004年，82歲高齡的西哈努克將王位傳給王子諾羅敦·西哈莫尼，但在很多柬埔寨人民心目中，西哈努克仍然是國家的精神支柱。

從法國殖民者到日本軍國主義，從美蘇兩大超級大國到越南地區霸權主義，西哈努克的一生在眾多強權中縱橫捭闔、跌宕起伏，期間走過無數艱難時刻，甚至多次面臨死亡威脅，但保護柬埔寨國家獨立、領土完整以及人民的尊嚴，是西哈努克一直堅持的唯一政治目標。

對很多西方人而言，就因為他，而記住了柬埔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