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之春水

提起冰心先生，馬上就有溫暖與親切的感覺。這樣的感覺，不僅我獨有，凡是讀過冰心作品的讀者，心中恐怕都會蕩漾起春水，閃爍著繁星。

我曾經親聆冰心先生的教誨。那是1982年的夏天，《兒童文學》在北京舉辦全國兒童文學講習班，剛發表了第一篇兒童文學作品的我，有幸赴京學習。冰心先生便是我們的老師。我還記得，我們是到她的家里去上課的。就在她家的大門口，我們圍坐在她的身邊，聽她談心。那天上午，陽光很好。她鼓勵我們要耐得住寂寞，要坐得冷板凳，要學會“冷茶泡水慢慢濃”。冰心先生的微笑，以及她的教誨，我記了一輩子。

溫婉嫻靜的冰心，與大海有著不解之緣。先生原名謝婉瑩，冰心為筆名，取“一片冰心在玉壺”之意。父親謝葆璋，清朝海軍軍官，曾參加過甲午海戰，后在煙臺創辦海軍學校，并出任校長。冰心的少年時代，是在海浪、艦甲、軍營中度過的，誰也想不到，少女冰心曾經著男裝，練習騎馬、射擊，英氣勃發。

她男裝到了十歲。十歲以前，她父親常常帶她去參加那軍人娛樂的宴會，朋友們一見都夸獎說：“好英武的一個小軍人！今年幾歲了？”父親先一面答應著，臨走時才微笑說：“他是我的兒子，但也是我的女兒。”

這是冰心在散文《夢》中的回憶。《夢》收入小說散文集《往事》一書，開明書店民國十九年一月初版。我收藏有該書民國二十九年三月的十一版。此書留有許多收藏者的痕跡：最先的購買者，英文署名lansai yang ，購買于1941年7月19日。后來，又成為“廣州魯迅紀念館資料室”的藏書，扉頁上蓋有資料室的印章。后來，流入香港，版權頁上貼有一枚“便宜書店”的印花，地址是“香港皇后大道中六十一號A”。再后來，就成為我的藏書。

冰心從小隨父親到上海，住煙臺，后來回到故鄉福州，住在祖父家。那是一個大宅院，原來是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之一的林覺民家的住宅。林覺民，就是寫下千古情書《與妻書》的烈士。1911年，林覺民從日本回國參加廣州起義，臨行前回家探望了父母和妻子陳意映。當時陳意映已經懷孕。林覺民在去廣州的路上，深夜里在手帕上寫下了《與妻書》。林覺民受傷被俘，時任兩廣總督的張鳴岐和水師提督李準會審林覺民。林覺民不會說廣東話，就用英語回答問題，慷慨陳詞，滿庭震動。兩廣總督張鳴歧嘆道：“惜哉，林覺民！面貌如玉，肝腸如鐵，心地光明如雪”。林覺民就義時，年僅24歲。家人賣宅避難，把祖宅賣給了冰心的祖父。冰心后來曾在《我的故鄉》中追憶過這個故居。

林覺民有個堂兄，叫林長民，他的女兒，就是民國才女林徽因，也曾在這個院子里生活過。一座大宅院出了這么多的名人，也是一樁奇事。

五四運動爆發時，冰心正在北京上大學，積極投入了北京女學界聯合會的工作。被推選為大學學生會文書。1919年8月，她在著名的《晨報》上發表第一篇散文《二十一日聽審的感想》，又發表了第一篇小說《兩個家庭》，小說署名第一次使用了“冰心”這個筆名。后來，她寫了一系列的“問題小說”，還創作了許多晶瑩清麗、輕柔雋逸的小詩，這些詩歌后來結集為《繁星》與《春水》，風行一時，被稱為 “春水體”。冰心也以一個青年學生的身份，加入了當時著名的文學研究會。

1923年，冰心從燕京大學畢業，以優異的成績取得了美國威爾斯利女子大學的獎學金。出國留學前后，開始在北京《晨報》副刊上陸續發表總名為《寄小讀者》的通訊散文，報道自己在赴美途中，以及身居異鄉時的生活感受，抒發對自然的熱愛，對母親的依戀，對童年時代的追懷，蘊含著她思念祖國的深情厚意。 這些充滿愛與童心的散文，成為中國兒童文學的奠基之作：

仿佛中談起愛海來，華問我為何愛海？如何愛海？——我漸漸的覺得快樂充溢，怡然的笑了。并非喜歡這問題，是喜歡我這時心身上直接自海得來的感覺，我笑說：“愛海”！

冰心不僅愛海，而且，還愛上了一個年輕的同行者。在去美國的杰克遜總統號郵輪上，冰心與吳文藻相識，然后相愛，最后成為夫妻，一輩子相依相守。

我收藏有冰心先生最著名的作品：《寄小讀者》。其一，是《寄小讀者》的第四版，封面上，一個可愛的短發女孩子，正坐著看書，一看便是豐子愷先生的手筆。書中，有冰心的“四版自序”：

假如文學的創作，是由于不可遏抑的靈感，則我的作品之中，只有這一本是最自由，最不思索的了。

該書收有“通訊”27篇，“山中雜記”10篇。疑是北新書局版。

還有一個版本，是開明書店版，民國二十二年五月初版，民國三十七年七月七版。該書收有“通訊”29篇，以及“山中雜記”。封面上，書名為紅色楷書，右下角，在大海的波濤上，飛翔著一只黑色的大鳥。

我突然想起前年的秋天，冰心誕辰110周年之際，海內外華文兒童文學作家齊聚西子湖畔，總結冰心先生杰出的文學成就，紀念冰心文學獎創辦21周年。開幕式上，一群孩子齊聲朗誦冰心先生的詩句：

“人類啊！相愛吧，我們都是長行的旅客，向著同一的歸宿……”

我想，那只飛翔在大海的波濤之上的大鳥，是載滿愛的杰克遜總統號郵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