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



他從一個提漿糊桶的無名小卒成長為指揮千軍萬馬的赫赫上將。他有著勇猛虎將的凜凜威風,又有著普通農民的樸實本色;他有著英雄的傳奇色彩,又有著坎坷的崢嶸往事。他就是開國上將賀炳炎,一位被毛主席親自批準不用敬軍禮的斷臂將軍。他47年的光輝生涯,正如譚政大將書獻的挽聯:“身經百戰常忘我,一片丹心為人民!”
如今,我們只能從將軍后代的記憶中尋覓這些斑駁的影像。將軍一生,諸多傳奇,由他的兒子賀陵生娓娓道來,更多幾分親切。本期《名門之后》有幸采訪了賀炳炎將軍之子、武警特警學院副院長賀陵生,聽他講述父親戎馬倥傯的一生,以及自己奮斗一生的愛國事業。
賀陵生說:“父親是幾位獨臂將軍中唯一失去右臂的將軍,毛主席親自批準他不用敬軍禮。他去世那年我才7歲,可是他給我們留下了巨大的精神財富……”
燒火棍他也能當機槍使
1913年2月,父親出生于湖北宜都縣江家灣一個農家,他9歲喪母,11歲就給人家放牛,先后學過篾匠、殺豬、打鐵等多種手藝。他喜歡習武,特別是對祖輩傳下來的那把銹跡斑斑的大刀愛不釋手,常常是白天干活,晚上練刀。每遇貧家小孩受欺,他總要揮拳相助,打抱不平,并常常對玩伴說:“將來,一定讓那些地主惡霸倒過來走路,看他們還敢不敢欺負咱們!”
1929年春,賀龍率領紅軍轉戰宜都、松滋一帶,16歲的父親參加了紅軍。他作戰勇敢,機智善戰,當年就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1932年6月,父親在洪湖湘鄂西軍校學習時,奉命與軍校學員一起阻擊進攻蘇區的敵軍。學員們人多槍少,父親毅然把槍讓給戰友,手握菜刀沖入敵陣,左砍右殺,用奪來的槍支與戰友們一起將敵軍擊退。這次菜刀殺敵后,父親得了個綽號叫“賀小龍”。
1934年10月,在湖南永順縣的一場戰斗中,敵軍1個團突然偷襲紅軍指揮部,賀龍、任弼時等首長的安全受到嚴重威脅。危急關頭,父親挺身而出,迅速將警衛員、司號員、運輸員、炊事員等組織起來,派出兩支小分隊向敵軍兩翼迂回,自己率領一支隊伍從正面沖出。一時三面沖鋒號起,喊殺聲震天動地……這場戰斗,父親率領幾乎手無寸鐵的戰友們打退了敵人,自己身負重傷。“賀龍伯伯稱贊我父親,說燒火棍到他手上,也能當機關槍使!”
孤膽英雄俘獲俘虜47人
在部隊,父親苦練殺敵本領,他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紅軍槍彈不足,大刀是最便當、最令敵膽寒的兵器,三國時期的關云長能過五關斬六將,就是靠那把青龍偃月刀!”父親一沒仗打就手癢,便用木質大刀與戰友“對練”,常常把戰友“練”得鼻青臉腫,氣得賀老總拿起煙斗“打”在這個自己的愛將腦袋上:“你這個家伙,刀法是越來越好,仗是越來越能打,但是腦殼是越來越經打,而且也是越來越調皮咯!”一次,紅軍在潛江淵博子口同敵軍作戰,已是警衛班長的父親被賀龍派去紅六師傳令,紅六師接到命令后從側翼向敵人發起猛攻,敵人大敗。但戰斗結束后,賀龍卻找不到父親,過了許久,父親才歸隊,但讓賀龍吃驚的是:父親身后還跟著幾十個戰俘!原來,父親在傳達完命令歸隊的途中,剛好和幾十個回撤的敵軍遇到。他孤身一個,手中也只有一把大刀和幾個手榴彈,情急之下,左手提刀,右手高舉手榴彈大呼:“繳槍不殺!紅軍優待俘虜!”那幾十個敵人給嚇了一跳。但是,一看父親只是個半大的孩子,而且只是一個人,領頭的軍官頓時不老實了,怪叫道:“弟兄們,上!”話音還沒落,父親就竄到他跟前,手起刀落,直接送那個軍官回了老家,其他敵人一看:“我的媽呀,這是個練家子!”結果,乖乖地繳了械,當了俘虜,父親過去一數,竟有47個人。當時,這件事轟動了整個部隊。
不久,父親被任命為紅三軍手槍大隊區隊長,后擔任騎兵大隊長。一次,騎兵大隊偷襲空城繳獲了一匹戰馬,但返回途中父親清點人數,發現少了司務長。這時,敵人的大批人馬已經進城,如果率隊返回,整個騎兵大隊都有危險。父親為了保全大局,立即毫不猶豫地單刀騎馬飛馳入城。當正因找不到部隊的司務長心急火燎時,父親就一把將他揪上了馬。面對敵人的包圍阻截,他毫無懼色,揮舞大刀奮力沖殺,連斬數十敵軍后撕開一條口子,殺出重圍。此后,父親被譽為“紅軍趙子龍”,名震一時。
1932年,十余萬國民黨軍向我湘鄂西蘇區壓來,形勢萬分緊急。一次,在敵人偷襲湘鄂西中央分局機關的時候,賀龍命令軍校學員投入戰斗。當時在校受訓的父親,抄起一把大刀殺入敵群,一連砍翻好幾個敵人,此舉一下轟動軍校。1935年春,后坪戰斗中,紅軍攻擊部隊被敵人炮火壓制,突擊隊幾次都攻不上去。這時,賀龍命令父親上,父親二話沒說,揮舞大刀,連中兩彈仍不下火線,最終突擊成功,事后被譽為“孤膽英雄”。
“大肅反”中,父親也成了肅反對象,被關押了起來。在一次戰斗中,因前方戰況不利,指揮部只好又把父親放了出來。他眼見局勢危急,也顧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抄著大刀就沖上戰場,多處受傷仍堅持戰斗,直至局勢轉危為安。事后,賀龍怒斥肅反大員:“如果真是反革命,賀炳炎會這樣不要命地打仗嗎?會這樣提著腦袋沖鋒陷陣嗎?有這樣不怕死的反革命嗎?”說得那肅反大員啞口無言。
鋸掉右臂時沒打麻藥
1935年12月,年僅22歲的父親已出任紅5師師長,率部隨紅二、六軍團長征。12月21日,紅二、六軍團到達湖南洞口瓦屋塘時與國民黨軍隊遭遇,父親率部向敵人側翼猛攻,把敵人正面的火力吸引了過來。戰斗中,作為師長的他身先士卒,端著一挺機槍沖鋒到了第一線。就在敵人潰退時,突然一梭子彈擊中了他的右臂,頓時血流如注,父親一下子昏倒在地。這已經是他第六次負傷,也是最重的一次。
此時,賀龍正在向西疾進,聽說父親受了重傷,急忙調轉馬頭返回。等他到了臨時救護所,看到昏迷的父親右臂已經被打爛,骨頭全碎了。衛生部長賀彪告訴賀龍,只有盡快截肢才能保住性命。不巧的是,此時僅有的一點醫療器械已經轉移了,一時半會兒也運不回來。而前面正在打仗,部隊也正在轉移,沒有等待的時間了。為了挽救這員猛將的性命,賀龍決定推遲部隊轉移時間,命令立即手術搶救父親。沒有醫療器械,賀彪只好找來了老鄉家木工用的鋸子,經過消毒后用于手術。就在準備手術時,又發現找不到麻醉藥了。有醫務人員提議吃嗎啡止痛。賀龍知道嗎啡吃多了會損傷大腦,而且還可能上癮。因此他自言自語地說:“我還要賀炳炎給我打仗呢,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此時,半昏迷的父親說話了:“我不要嗎啡,直接鋸吧,關云長都能刮骨療毒,何況我是共產黨員呢!”無奈,賀彪只得將一塊毛巾塞進他嘴里開始手術。父親緊閉雙眼,緊咬毛巾,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2小時16分鐘的手術,他始終一聲不吭。手術結束時,嘴里的毛巾被他咬得稀爛。
手術完畢,父親睜開雙眼看到賀龍的第一句話便問:“總指揮,我以后還能打仗嗎?”賀龍緊緊握住父親的左手,眼含熱淚說:“怎么不能?你不是還有左手嗎?只要有我賀龍在,就有你賀炳炎的仗打!”果然,手術第7天,父親就又回到了前線,指揮部隊馳騁疆場了。
兩位獨臂將軍聯手殺敵
抗日戰爭爆發后,父親任八路軍120師358旅716團團長。首戰雁門關,他帶頭沖殺,以獨手持槍與敵肉搏,捅死一日本兵。
1938年12月,父親隨軍挺進冀中,任120師第三支隊支隊長,同樣獨臂的余秋里任支隊政委。兩位獨臂將軍聯手抗日,書寫了一段佳話。他們率第三支隊首戰板家窩告捷,再戰封上村獲勝,部隊迅速由300余人發展到2500余人,前后共殲日軍600余人。
賀龍師長高興地贊道,父親和余秋里兩個人都只有一只胳膊。剛來冀中時沒幾個人,可他們東一搞,西一搞,就搞出個隊伍來了。“這個隊伍很硬嘛,敵人聽見'一把手'的隊伍來了,離老遠就嚇得溜掉了!”
賀陵生說,紀念抗戰勝利60周年的影片《太行山上》感人至深,其中獨臂團長的原型就是父親賀炳炎。當時,香港影帝、著名演員梁家輝主動要求飾演這一角色,而且分文不取。
“梁家輝告訴我們,演這樣的軍人,他自豪。”
毛主席批準他不用敬軍禮
“幾位獨臂將軍中,只有爸爸是沒有右臂。毛主席親自批準他不用敬軍禮。”賀陵生說,即使在全世界,不用敬軍禮的將軍恐怕也絕無僅有。
原來,抗日戰爭時期,賀炳炎赴延安軍事學院學習,后進入中央黨校,并當選為“七大”代表。在“七大”期間,賀炳炎用左手給毛澤東敬軍禮,毛澤東急忙用右手握住他的左手,親切地說:“賀炳炎同志,你是獨臂將軍嘛!今后你就免掉這份禮吧。”
1955年,42歲的父親被授予上將軍銜。在這次授銜中,父親的岳父、總后衛生部副部長姜齊賢同時被授予少將軍銜。
獨臂將軍,屈指可數;一家之中,兩位將軍,更是罕見。
“全身是傷,看他洗澡都不忍”
“戰爭年代,父親11次負傷,不僅失去右臂,留下16處傷疤,而且積勞成疾,數病纏身。”賀陵生說。
父親是員戰將,南征北戰十一次十六處負傷。“我們小時候都不忍心看他洗澡,在他身上從頭到腳沒一個好地方。”
在賀陵生的記憶中,成都的家里當時蓋的是瓦房,因年久失修總漏雨,一到雨天,警衛員就拿盆子來接雨水。賀陵生說,“成都軍區為了照顧父親的病體,撥專款為他新建住房,他卻把錢修了軍官宿舍,自己仍舊住在簡陋的舊房子里。組織上只得退一步,趁父親外出開會,偷偷地給家里裝了暖氣片,結果他回來跟媽媽大發一頓脾氣,又把暖氣片送給了醫院。后來,舊房子實在住不下去了,一家人就搬到了軍區招待所直到父親1960年7月1日去世。”
賀炳炎將軍去世時賀陵生11歲,他說,在父親生命的最后一分鐘,還在病床上向軍區后勤部部長交代要解決部隊的營房漏雨問題。
對部下極好 都是家里的座上賓
“父親雖是上將,但仍利用休息時間種菜養豬。他對戰士們特別好,軍區大院里的花工、澡堂師傅、水電工、廚師等,都是他家里的座上賓。
父親又是個特別儉樸的人,一件舊棉衣補了又補,直到他逝世前的那個冬天還在穿。”賀陵生說。
在賀陵生的記憶中,時任成都軍區司令員的賀炳炎愛穿便裝出去溜達,和理發店、小賣部的人聊天。有一次毛主席到成都,賀將軍隨意乘坐了一輛舊吉普車去見毛主席,在門口被攔了下來。看到賀炳炎從車上下來,警衛不敢相信:“軍區司令員只坐吉普車?”
雖然家里有勤務員和保姆,但賀陵生從小學開始就被送去住讀。“我很小就學會洗襪子,洗小衣服,自己安排學習和生活。”每個周末,父親都會在家等我們吃晚飯,卻很少派車去接。“有一次天特別冷,媽媽怕父親等得太久,就偷偷派車把我們接回來,只敢讓車停到軍區門口,讓我們再跑回家。記憶中我放學就坐過一次爸爸的車。”
“后來,父親還在院里開了一塊菜地,教孩子們種菜。弟弟京生力氣太小,鋤頭舉不起來,一下子挖在姐姐的屁股上,爸爸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吃不完的菜,賀將軍喂了一頭豬,殺豬后只留下豬頭和豬肝,別的肉都送到了警衛排和招待所。
令賀陵生記憶最深刻的是,那時父親常去北京開會,從來沒有帶孩子去過。“他常說,你們想去北京,長大了靠自己的本事去。”
1960年7月1日,賀炳炎將軍因病去世,年僅47歲。7月5日,成都軍區舉行公祭,數萬軍民冒雨為將軍送行。余秋里中將扶柩痛哭。賀龍元帥親筆書寫挽聯:“卓越功勛傳千秋,革命精神永長存!”
賀陵生為下一代建設做出自己的貢獻
賀陵生是賀炳炎將軍生前于1951年唯一一次回到宜都故里時帶在身邊的孩子,當時還只有2歲多。如今,賀陵生在工作之余,更熱衷于將老一輩的革命傳統發揚光大。他曾于2009年11月以及2011年8月,先后回到宜都及劉家場鎮,緬懷父輩們的不朽功勛,深切關注將軍家鄉的發展與變化,為家鄉的下一代建設做出自己的貢獻。
早在1993年9月,宜都市人民政府為了紀念賀炳炎上將,就將江家灣村的江家灣小學命名為“炳炎小學”。全國政協副主席肖克上將為炳炎小學題寫了校名,賀炳炎夫人姜平為炳炎小學題詞贈畫。
2009年,賀陵生出席了家鄉的賀炳炎小學的奠基和捐助儀式。他說,“自己身上流的血都是家鄉父老鄉親的血。對于工作我們做得還不夠,賀炳炎紅軍小學的教學設施還不行,操場沒有硬化,學生宿舍、教工宿舍條件較差,還有許多工作要做。”賀陵生愧疚之情溢于言表。隨后,賀陵生還參觀了教室、圖書室、學生寢室、食堂,并提出了下一步的助建設想。
2011年8月20日,賀陵生一行沿著父親賀炳炎將軍的革命足跡,先后參觀了紅二軍團指揮部舊址、賀炳炎中學和賀炳炎將軍打鐵入伍舊址。賀陵生仔細察看這處革命遺址,認真聆聽當地居民講解,不時詢問一些細節。他來到檔案館內的賀炳炎臨時展廳,看著懸掛在墻上由賀炳炎將軍親手書寫的字畫,一件件將軍生前用過的物品、一枚枚耀眼的軍功章及毛澤東、周恩來等國家領導人為將軍簽署的命令等遺物映入眼簾,讓將軍的后人們思緒萬千,賀陵生駐足展臺前,久久不愿離去。
這些具有歷史價值的革命遺物,將賀陵生帶入了激情燃燒的革命歲月,也勾起了他對父親的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