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悅飛
真正的職業化之路在于讓媒體從業人員即便到了四五十歲的時候,還很樂意當一名記者,并且當得很有成就感。只要堅守、努力,就會得到價值的肯定和尊重,不當主編不當官不改行同樣可生活得體面而有尊嚴,同時還能收獲事業的成果。
不止一個朋友選擇離開,在各自的單位競崗結束沒多久。沒有意外,卻抹不去悲涼。在媒體干了將近十年之久,見多了一個個朋友從傳統媒體跳到新媒體,也見多了一個個朋友從媒體轉型為相關行業的品牌宣傳方,但是卻鮮見從相關行業轉到媒體。反觀十年之前,筆者有好幾個同事從如今如日中天的銀行、證券行業轉行而來。十年之間,世道已經輪回。
人才的流失,是紙質媒體在行業競爭中優勢下滑的一個征兆。然而,任由人才的流失,又如何保證紙質媒體的新聞質量?,F實中,紙質媒體給不了記者很高的待遇,但是,至少可以給記者一個可以仰望的階梯。
行業差距拉大,媒體待遇相對落后
以《廣州日報》為例,在上世紀90年代末和本世紀初,已經躍居廣州的納稅大戶,最輝煌的時候曾經名列第二,上繳稅款1億多元。而今,匆匆十年已過,《廣州日報》仍然是中國平媒的經營老大,年度廣告額超過18億元,但是在廣州的納稅大戶上,已經見不到《廣州日報》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銀行、房企、汽車等企業,他們的年度納稅額,就超過了一家媒體全年的營業總額。媒體,作為一個行業而言,在過去的十年當中,其發展速度已經遠遠落后,其經濟地位急劇下降。
與之相對應的,是媒體從業人員工資待遇的相對下降。一篇報告文學《追隨太陽升騰一廣州日報報業集團創業傳奇》描述,早在十年之前,記者的月薪就已經超過萬元,而在十年之后,記者的月薪仍舊停留在這一水平,可能略有上升。
行業內的薪資增長停滯,但是行業外的薪資在不斷增長。在廣東的財經記者圈曾經有一個傳聞,一位平媒老總帶著些炫耀的口吻向一位金融企業的傳媒主管打聽工資待遇,“你們的工資待遇怎樣,我們的記者一年要發16個月的工資呢?!边@名主管笑笑,沒有作答,實際上,他的年終獎就相當于記者一年的工資了。
媒體的工資待遇甚至趕不上社會的平均增長水平。就廣州的平均工資而言,2000年時僅為1592元,2011年已經漲到4904元,十年間增長了兩倍多。
媒體是一個需要有理想、有思想、有追求的行業,但理想往往敵不過現實。在十年之前,進了媒體行業的人在同學中算是高收入者,但是十年過去了,當你發現在自己還在原地踏步,而其他同學的收入已經是你的兩倍甚至更多的時候,心理落差便出現了。
于是,從業多年的記者紛紛開始尋找出路。“我們線上的某某(行業)記者,有哪一個不是挖空心思想轉行的。”一名朋友告訴筆者。這一現象在產業記者、財經記者中尤為突出。
發展平緩,上升空間受限
前不久,南方幾大報紙,《南方日報》《南方都市報》《廣州日報》等均開展了內部競崗。特別是某報,離上一次的競聘已經足足過去了五六年,從而也積壓了數百名具有十年左右工作經歷的記者和編輯。特別是基層往中層的競崗平均比例高達8:1,有些崗位甚至是15:1。僧多粥少,悲劇已經注定。
有媒體朋友這樣描述,這一場競聘傷了三代人的心,一些老中層兢兢業業幾十年上不去,傷心了;一些基層骨干辛辛苦苦十年換不來一點認可,傷心了;一些年輕記者看到頭頂黑壓壓一片上升無望,傷心了。
媒體,很多還是事業單位,受其發展所限,升個職比公務員還難。十年之前,你是個記者,十年、甚至二十年、三十年之后,你還是記者;而反觀其他行業,十年之間,只要不那么糟的話,基本你可以當上一個總監了。
位置,意味著資源;位置,也意味著平臺和空間,但是由于發展基本成熟,位置就那么區區幾個,總有人要落選。
為此,不少報紙也做出了調整。比如《南方日報》的升職通道就比較快,它采用的是“給頭銜活照干”的方式,用一個“虛名”對記者的業績給予了認可,也給記者對外交往提供平臺。《羊城晚報》也有很多類似職位,這對于《羊城晚報》長期積累的大量資深記者來說,也相當于一種肯定。在有些報紙,為了平衡關系,甚至一個位置增設了兩名同級別的中層,也只能說是位置太少情況下的無奈之舉了。
一名參加競聘的朋友很無奈地表示,并不是說自己的官癮有多大,否則的話早在十年之前就選了公務員不會來當記者。但是當自己工作十多年,發現當年的小通訊員都成了處長,自己的同學基本成了中層之時,這種落差給自己造成了嚴重的心理壓力:你不比別人差,甚至比別人更敬業更專業,卻無法得到認可,實際上意味著自己在往下走。
一名人力資源專業人士表示,媒體從業人員幾乎都是清一色的高學歷,發展是每一個人的職業需求,升遷無望、過低的天花板無異于在趕人走。
一名朋友在選擇離開時也非常糾結,他放不下辛苦耕耘了十多年的新聞生涯,也割舍不了自己的新聞理想主義情結,但是當他想到若干年之后才有一個升職可能,而勝者未必是他時,終于還是走了。
新媒體沖擊,前景不明朗
和傳統媒體不一樣,這幾年,新媒體發展蒸蒸日上,并擠壓著傳統媒體的生存空間。特別是網絡發展較快的美國,《基督教科學箴言報》等國外媒體的衰退,更是讓紙質媒體的前景蒙上厚重的陰影。
根據艾瑞最新發布的2011年度中國互聯網廣告核心數據顯示,2011年,中國網絡廣告市場規模達到511.9億元,同比增長57.3%,已經比報紙廣告453.6億元高出了58.3億元。隨著互聯網的發展,網絡媒體對于傳統媒體的沖擊越來越明顯,2013年有可能會達到千億規模。
報業受到了沖擊,從業人員豈能置身事外。雖然傳統媒體尚有事業單位等諸多體制優勢,但是迅猛發展的新媒體用“前景”和“錢景”挖走了不少傳統媒體骨干。
面對新媒體的沖擊,紙質媒體從業人員往往會這樣寬慰自己:不管媒體形態發生怎樣的變化,始終都需要做媒體的人。
這話沒錯,問題是,你是選擇做傳統媒體的從業人員還是做新媒體的從業人員。當傳統媒體的廣告收入來源相對新媒體日漸降低的時候,其待遇和發展空間往往也難占優勢,又用什么力量來阻擋新媒體對傳統媒體辛辛苦苦培育起來的人力資源的虎視眈眈?
傳統媒體突圍,尋找職業化之路
一個行業的崛起和衰落并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上世紀90年代風光無限的平媒時代已經過去,而今平媒必須正視自己的現實。
在人力資源的爭奪戰中,相比金融等優勢行業,傳統媒體不可能不切實際地拿薪酬待遇去競爭;相比新媒體,傳統媒體也拿不出那么多的“位置”。這一點,境外媒體已經提前給出了趨勢:比如在美國,普通記者的待遇在社會中也比不過一個IT專業人士;在香港,媒體的待遇和地位就更低。
但是,如果任由成熟記者一個個悵然若失,離席而去,讓記者職業果真成為一碗“青春飯”,那么媒體的水平,也只能停留在“青春飯”的水平。當媒體成為一茬又一茬的年輕人的訓練場,媒體也只能是一個訓練場。它或者能跟得上越來越快的網絡節奏,卻因為執筆者缺少社會的歷練和思索使得媒體只能停留在快餐式的信息存取中,無法升華,更無法引領時代走向。
對于這種流失,《中國周刊》總編輯朱學東曾表示,媒體組織失去的,不僅僅是一些有經驗的老兵,實際上失去的是媒體的存量智慧和歷史,以及在存量智慧和歷史基礎上前行的未來,還有對年輕一代的號召力。
那么,傳統媒體能做什么?借鑒國外的經驗來看,記者的職業化之路可能是一種選擇。
如今,不少媒體已經在嘗試,很多報紙都設了首席記者,部門的首席記者、資深記者等等,對于不同級別給出不同待遇。雖然在整體上很難改變當年報業“基本工資+稿酬”的薪酬模式,但或多或少改變了之前的完全計件模式:不論你是剛進的實習生還是工作十年的老記者,無論是豆腐塊還是深度稿,都按字計酬。
只不過這種模式,依然流于形式。真正的職業化之路在于讓媒體從業人員即便到了四五十歲的時候,還很樂意當一名記者,并且當得很有成就感。比如在國外的采訪中,四處可見皺紋深邃、留著白頭的職業記者,他們自尊自重從容淡定,完全沒有我們35歲的記者的焦慮:“看著身邊一堆的毛頭小伙,我都不愿意出去采訪,怕難為情?!?/p>
競崗之后的《廣州日報》正在努力推動一種新的職業晉升模式,如果一名記者/編輯評上首席之后,其待遇相當于報社的副總。
不管今后記者的職業化之路會走向何方,南都傳播研究院首席研究員南香紅的一番話,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讓從事這一行業的人看到,只要堅守、努力,就會得到價值的肯定和尊重,不當主編不當官不改行同樣可生活得體面而有尊嚴,同時還能收獲事業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