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軍最后的“金山”
一直想在IT、通信領域有所作為但從來都乏善可陳的海爾也開始做智能手機了,這足以表明圍繞智能手機的競爭已是何等盲目與混亂。這種令人擔心的“繁榮”頗有點像一兩年前的網絡團購。在突然出現的無比誘人的機會牽引下的“團購總動員”,讓稍有理智的人都明白那種激烈的競爭局面不可能長久。網絡團購的現狀正如我們所預見到的,一片蕭瑟。連呼聲最高的拉手網也知難而退,最近突然中止在美上市的努力。
但“手機大動員”也有不一樣的地方——團購網站都是因團購而生,而進軍智能手機的企業差不多都是已成規模的企業把手機當作新業務來開展。顯著的例外是雷軍的小米手機,它不是老公司的新業務,而是一家單純以智能手機為業務的新公司,并且霸氣外露,從一開始就以中國的蘋果自詡。也許正因為如此,它惹怒了新老智能手機廠商,幾乎成了眾矢之的。奇虎360的周鴻祎對它的攻擊不遺余力,就連很少評說同行的網易CEO丁磊,也稱小米手機是買來個吉利車換上個寶馬殼。面對越來越多的質疑和攻擊,雷軍本人也越來越急躁,疲于回應。
在我看來,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小米手機是否有前途,而是這場土法上馬、大煉鋼鐵式的手機大躍進有沒有前途,以及這場大躍進中種種看似新鮮實則老套的想法和做法。
小米手機的確是手機大躍進中很有代表性的產品。雷軍是中國IT業中的老將,但在小米手機問世之前,他一直未受到太多的關注。他領導的金山公司成立于1988年,是中國少數有雄心壯志的軟件公司,也是一家長期壯志未酬的公司。金山的英文名稱是Kingsoft,即“王軟”,顯然有模仿微軟(Microsoft)之嫌,而且不甘于微小,立志于稱王。金山的所有產品不是以“王”就是以“霸”來冠名(如金山詞霸、毒霸、解霸、金山畫王)。但由于中國特殊的知識產權保護狀況,更由于微軟的強大,金山一直壯志未酬,公司成立近20年才上市,而且上市的時候早已經不再有稱王稱霸的心氣。
金山軟件沒能終成正果,沒能成為雷軍的“金山”。所以雷軍在經營金山的同時,一直以投資人的身份介入新的行業。卓越、凡客誠品、拉卡拉、多玩游戲等公司中都有他的身影。然而這些公司都沒有修成正果,要么被收購,要么是前途光明,風險巨大,仍然處于風口浪尖之上。雷軍的創業經歷讓人想起一個一直繼承不了王位的“永遠的王子”。這對于雷軍來說是一個解不開的心結。
兩年前他終于看到了巨大的機會。半路殺進手機業且大獲全勝的蘋果,以及蘋果在中國的模仿者魅族,讓他看到了成為真正王者的機會。手機業正處于行業轉折點,老牌公司(如諾基亞、摩托羅拉)積累的巨大遺產急劇貶值,給了后來者彎道超車機會。在雷軍看來,金山之所以沒能成為王者,是因為它一直是在既有的游戲規則下與王者競爭。這一次,他不再在名稱上稱王,他甚至取了一個像微軟一樣自謙的名稱——小米,但他的目標很明確,他要做中國的喬布斯,小米要做中國的蘋果。
雖然他知道做手機比他做過的任何產品都艱難,是集硬件、軟件和互聯網服務于一身的“鐵人三項”,任何一項不強都將導致整體的失敗,但他還是大大低估了做手機的難度。僅僅是他從未從事的硬件制造(質量和產能)一項,就可能成為致命的障礙。而硬件、軟件和服務的無縫對接,更是考驗一個企業的整體實力。
對于中國眾多進入智能手機行業的企業來說,智能手機的前景也許不是海市蜃樓,但也是一座看起來很近但真正達到那里卻要望山跑死馬的山。智能手機最終呈現給用戶的體驗品質,不是硬件、軟件和服務的積分簡單相加,而是三者的乘積,某一項的短板決不可能由別的強項來彌補,某個變量過小,將導致乘積大大降低。借用松下幸之助的話說就是,產品要么一百分,要么零分。做智能手機的難度遠遠超乎事前的想象,它是一場對企業整體能力的大考,極具挑戰性的難題隨著業務的開展紛至沓來,讓很多進入這個行業的企業后悔貿然闖入。大多數企業都會在這場殘酷的淘汰賽中被淘汰或知難而退。蘋果進入手機行業是一場閃電戰而不是順路打劫,在此之前它積聚了充分的實力——看似彎道超車的商業奇跡是其堅實內功的快速釋放而已。對于不懂得“深挖洞、廣積糧、緩稱王”的企業來說,進入智能手機行業最終難免陷入閃亮登場之后黯然退場的命運。
看得見的手如何才能閑下來?
最近又有了“新四萬億”的說法。雖然聽起來只是一種說法,這樣的猛藥不大可能真下得來,但以舉國之力辦大事的思維仍然具有相當大的慣性。這其實是一種心智模式。如果不實現心智模式的換代(Paradigm Shift),心智模式就會化為行動——該出手時就出手。
這種心智模式的背后,是系統思維的不足。系統具有一種值得我們一直敬畏的力量。所謂敬畏,就是在我們尚不了解其底細和復雜、內在的機理的力量面前,保持謙卑。認定我們第一想到的結論和應對之策,常常不僅于事無補,反而會事與愿違。面對復雜的系統,我們需要同時具備兩種心態。一是延遲判斷,也就是抑制我們的自以為是,擱置我們不假思索就想到的結論。二是盡可能避免“一招制敵”的手段,相信是藥三分毒,猛藥的毒性(負作用)更大,我們需要仔細思考:副作用是否引發意想不到的后果,我們的救治會不會讓困難的局面雪上加霜?
四萬億的猛藥不大可能再下,但小劑的猛藥還是有的。前不久,政府部門啟動了新一輪的家電補貼銷售政策,國家財政投入265億元,旨在撬動超過2000億元的家電內銷市場。這樣救市真的有效嗎?解決問題的方法會不會成為匯入到既有的難題之中,使難題變得更加難解?
很多時候,我們急于解決的難題往往并非難題,而是一種預警信號。成熟的管理者都具有一種如實觀照、忍受現狀的勇氣,不寄希望于難題的徹底解決,而是在與難題相處的過程中細致地了解難題的脾氣和稟性,以迂回而非直接、影響而非強制的方法來轉危為安,化危為機。如《菜根譚》所言:“事有急之不白者,寬之則自明,勿操急以速其忿;人有切之不從者,縱之則自化,勿操切以益其頑。”
我們在急于伸出看得見的手干預的時候,始終要明白,事態并非被動地等著我們來干預,在事態的背后,始終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與我們互搏。表面上,看得見的手化解了危機,甚至創造了新的市場機會,在短期內出現皆大歡喜的局面,但實際上,這很可能不是在化解危機,而是在掩蓋危機,并讓危機在人為的拖延和耽擱下變得更加難于解決,不僅暫時取得的效果會得而復失,而且還要最終為暫時得到的好處付出沉重的代價。使用猛藥往往就像是借高利貸,直接的、本能的應對措施,不僅于事無補,反而會讓困難的局面雪上加霜。
中國家電市場的低迷局面,除了房地產市場低迷的原因,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前一輪拉動家電產品內需的努力。那樣的內需拉動,說到底是在市場的存量上做文章,短期的銷量增長透支了未來的增長空間,政策執行期一過,市場就明顯放緩。政策的紅利在刺激市場的同時,也同時會破壞市場正常的自我調節機能。真正有效的內需不可能靠簡單的行政手段來拉動,不能靠挪用未來的需求存量來實現眼下的業績,而是通過技術和商業模式的創新,來創造需求的增量。
前一輪內需拉動,不僅挪用和透支了未來內需,而且將本來已經過剩的產能變得更加過剩。猛藥導致的高增長,讓企業產生了需求旺盛的幻覺,于是一些家電廠商紛紛投資,建立新的生產基地。本應投入到技術和商業模式創新上的資金,被用于投資建廠,這既讓本已過剩的產能更加過剩,也讓本應進行的創新再度耽擱。與其急著去再次拉動內需,不如直面需求存量有限、產能已嚴重過剩的現實,忍受眼前的痛苦,壓縮產能,加大創新的投資,不用現有的產品去擠占已經越來越小的市場空間,而是捕捉尚未發現尚未滿足的需求,用創新性的產品和商業模式創造新的需求,開辟新的市場空間。用《第五項修煉》的話說,就是不要急于尋求“癥狀解”,而是努力以系統思維尋找“杠桿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