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君是一個在零售業中頗有成就的企業家,他對我訴說與兒子溝通的障礙時,眼眶是潮潤的。父親節那天,他一直期待著在英國讀書的兒子的電話或短信。等到中午的時候,他努力說服自己,也許兒子還沒起床。晚上臨睡覺之前,他心里已經絕望了,但仍然暗懷期待——“也許,明天早上能看到他的短信”。第二天醒來,手機上新增的只是幾個關于移民和豪宅的垃圾短信。“我能做的,都為他做到了,但為什么他與我的隔閡這么大?”
父親節的來臨,對于很多父親,尤其是兒子處于叛逆期的父親,是一次大考,幾家歡樂幾家愁。這一天的樂與愁,能多多少少動搖父親們對于成功、對于幸福的價值標準。成功的父親們也許會猛然意識到自己的成功其實相當無謂,不成功的父親們也許能擺脫自慚形穢的心境,感受到某種獨特的成就感。
著名的管理哲學家查爾斯·漢迪講過他與父親齟齬。漢迪的父親是一個鄉村牧師,一輩子的大部分時光都在方圓一二十英里的鄉間傳道。隨著年齡的增加,漢迪越來越不認可父親的人生選擇,他立志要走遍世界,建功立業。他選擇了讀商學院而不是父親讀的神學院,畢業后在英國石油公司(BP)找到了一份令人羨慕的工作。從此,他頻繁地奔走于世界各地,很少想起他小時候就想離開的那個村莊。有一天,他在國外參加一個重要的商務會議,突然接到了父親病危的通知。當他日夜兼程趕回家鄉的時候,眼前的一幕讓他驚呆了:車子已經無法行駛,因為道路上滿是行人和車輛,無數的人從四面八方涌向他的祖屋。原來父親已經逝世,人們趕過來參加他的葬禮。漢迪淚流滿面,為父親的辭世,為自己對父親的疏遠,也為有如此多的人來參加父親的葬禮。他突然意識到一個真理:衡量一個人的成功最可靠的標準,不是看他生前如何富有,如何聲名顯赫,而是看他的葬禮上有多少人是不請自來的。對父親的崇敬油然而生,只不過,父親已經闔然而逝,已感受不到兒子的這份崇敬。
當我把漢迪的故事講給D君聽的時候,他憮然良久,然后說了一句:“該明白的,兒子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D君一直耿耿于懷的是兒子上初中時發生的一件事。兒子在學校與同學發生口角,動手打了人。當他看到被兒子打得鼻青臉腫的同學,看到怒容滿面的家長和老師時,他能做的就是道歉,送那個孩子上醫院。在醫院的門口,同學的父親惡狠狠地說了一句:“瞧你們父子倆這五短身材,老子一拳一個把你們打趴下!”D君的兒子再也不忍父親的一味示弱,向那個口出狂言的人撲過去,D君一把拉住兒子,厲聲喝斥兒子,轉而和顏悅色地對同學的父親說:“我兒子不懂事,請您原諒。”兒子對他怒目而視,惡狠狠地說了一句:“你這個懦夫!你只敢對我兇!”從此,兒子很少和他說話,當他和兒子說話的時候,兒子總是漫不經心地看著天花板。
每個父親都希望兒子能理解、認可自己,他們對兒子做的每件事、說的每句話都可能包含著被理解、被認可的期待。但這常常是一個妄念。“不養兒不知父母恩”的俗語形象地說明了父子間的理解具有“效果延遲”的特性。兒子可能會認可你的優點,原諒你的過失,前提是,他在時間軸上在某種程度上成為另一個你。共識不是話語與話語的交集,而是經歷、位置、場景的重疊,而父子之間的天然差異本身決定了經歷的錯位,場景的疏離,和位置的對立。重疊是可能的,但重疊需要漫長的等待,甚至要等待到你看不到的那一天。兒子從小到大,既是一個與你逐漸疏離的過程,又是一個再度走近你、與你重逢的過程。這個過程雖然艱難,但值得你用一生的時光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