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平

正南臨湖,山水宜居,該是風水師欣賞的建筑方式。文一波的雙層別墅式辦公室就在湖邊,與桑德集團的辦公大樓隔開,員工們愛開玩笑,私下管那叫作“太和殿”。北京難得有湖,這片上千平方米的水域是文一波在自家的“桑德產業園”人工挖的。
文一波喜歡水的靈性。出身湖南湘鄉、由水起家的文一波,在福布斯中國富豪榜中居前150位。可是,中國的水務生意,不乏禁入的“玻璃門”,也充斥著資本的盲動,既沒有水的靈動,更遑論水的清澈,這多少讓他有點失落。
“我最討厭的就是自己的行業。”文一波說。
“玻璃門”
在水務領域,文一波算是一個技術派,清華大學環境工程碩士畢業,正宗科班出身。他可以很輕松地由商業切入到各種技術細節,從污水處理的氨氮指標到生物轉盤的直徑大小。采訪他時,自來水的水質問題正鬧得沸沸揚揚。有媒體稱,中國自來水的合格率不過50%,官方則回應,根據2011年的抽樣檢測結果,出廠水質達標率為83%。
“這兩個數據都不太準確,標準不同,前者指針對用戶要求的水質,而后者側重水廠出水的標準。就水廠而言,83%更接近現實一點,可是從用戶的角度講,50%更接近現實。”文一波直言不諱,目前中國整體的水質狀況不容樂觀,原水的水質普遍較差,個別地方只能用五類水作為原水,常規的處理工藝根本達不到2007年7月實施的《生活飲用水衛生標準》。
自來水一直是文一波渴望增加投資的領域,其控制的桑德集團已在全國投資、運營自來水(公司)、污水處理、城市生活垃圾處理、工業廢棄物處理等相關項目60余個,其中在湖北、浙江、江蘇等省都有自來水項目,這類項目現金流穩定,是長線資本不錯的配置領域。尤其2007年新標準出臺后,不少水廠的相關設備以及管道網絡亟待改造,亦需要改進型投資。
可是,桑德在自來水領域斬獲平平,其進入雖無法律障礙,卻頻頻遭遇“玻璃門”的掣肘:上至政府主管部門,下至執行層級,多以供水安全、服務質量、價格壟斷這樣的擔憂阻止民營資本進入。
“實際上,都是完全不能成立的理由,只是有些群體阻止水務開放打的一張牌。”如果信奉自由市場經濟,且對政府的執行力抱有信心,可能很容易被文一波的邏輯說服:如果自來水領域開放,政府完全有能力就服務品質綜合監控,一旦出現安全問題,可進行經濟懲罰甚至收回特許經營權,而其監管獨立性更強;中國水價正處于上行通道,根本助推動力在于改善水質運營成本要增加,而緩解的出路只能是開放,“市場以國有資本主導,體制和管理機制導致自來水的經營效率偏低,而且投資能力受到制約”。
至于民營資本推升漲價一說,文一波直接用“胡扯”一詞吐一肚子不快:“價格聽證和審核都由政府組織,報請政府批準,企業說了根本就不算。政府可以找任何一個理由,比如CPI高,就能封死漲價;自來水供應有一定區域性,漲價得參考周邊市場,比如襄樊國有水廠一噸四毛錢,如果我在宜昌的水廠漲到六毛錢,人家肯定會罵死。”由桑德運營的自來水項目,他說自己格外小心價格的分寸,其運營原則是“在同區域可比的城市,調價的時間會相對偏晚一些,調價的幅度偏低一些”。
言談犀利,行動謹慎,或許是文一波慣用的一種策略。這不奇怪,水務的圈子,形形色色的利益集團層層疊疊,民營企業的弱勢顯而易見,嗓門大一點,可以多一些機會,而一旦贏得機會,又必須謹小慎微。
狂妄的提案
文一波創業,一開始就有點被逼上“梁山”的味道。
1994年,兩個下海賺了錢的朋友想搗鼓點和環保相關的事,當時在化工部規劃院任職的文一波應邀去幫忙,沒想到被突擊委任為副總經理,朋友的好意帶來的卻是無妄之災——他被原單位除名。
創業未久,錢燒得很快,起頭的兩個朋友自己先撤了,文一波硬著頭皮接手了生意,險象連連,公司曾經9個月無事可做,現金流一度幾近斷裂,最后通過“很硬的關系”,才從銀行貸了30萬元,直到后來為污水處理項目提供技術和設計支持,公司才告穩定。
文一波的出名,緣起于1999年的一次“大膽”,他在《光明日報》花錢買了一個廣告版,刊登了一個公民的“兩會”提案——“中華碧水計劃”。計劃的主旨是市場化運作污水處理項目,即向政府爭取特許經營權,由企業承建并運營一定時限,通常為30—50年,其間靠收取企業排污費營收。這類“建設—運營—移交”(BOT)的方式在國外已然流行,在國內卻屬融資創新。
創業之初,為推銷桑德的“SNP生物填料球”,他在《中華環境報》撰了個很牛的廣告詞——“21世紀世界廢水處理技術革命”,公司兩部電話很快就被打爆。而這一次“公民提案”,則又吸引了一個重要人物的注意——時任建設部部長的俞正聲。
俞正聲看到報紙,馬上做了意見批復,囑托建設部的幾位司長級官員找到文一波好好談一談。這次談話,文一波感覺不是太愉快,官員的評價大體是四個字——幼稚、狂妄,他們好心敲打這個年輕人,無論資金、技術、設備,他的計劃在中國都不可行。
市場化的力量被當時的官員們低估了。10年前,中國城市污水處理的處理率不過10%,市場化運作后,一眨眼就到了目前的70%,“全世界任何人都想象不出來,我自己都沒有想到這么快,簡直就是大躍進”。文一波的設想絕非天方夜譚,他也篤定政府主管并不一定掌握真理,“有些官員,什么內涵都沒有,啥也不懂,總認為比我們懂。我自己在行業內搞了20年,難道就不比你懂?”
文一波因“中華碧水計劃”獲得了知名度,北大方正集團和中金公司入股了桑德,他還慢慢“磨”到了第一個BOT項目:2000年12月,北京市發展計劃委員會正式批復,同意北京桑德集團自籌資金,投資、建設、運營北京市肖家河等兩個市政污水處理廠,總投資數千萬元,這是中國第一個由國內民營企業投資興建的市政污水治理項目,日后成為文一波獲得其他政府項目的一個標桿工程。
在早年的創業歷程中,文一波的商業性格表露無遺。他有豐富的想象力,不排斥奇思妙想,但凡有可能的事,都愛好好探究一番。曾經有人建議他“蛇吞象”抄底收購法國威立雅環境集團,后者是全球三大水務集團之一,其體量為桑德的10倍不止,文一波很認真地探問,如果作為非控股股東,并購能否合并進入上市公司的報表,以便在資本市場上進行融資。
創業之艱難冷暖自知,文一波高度關注成本與風險,堅守出手的底線。早年月工資800元以上的人一律不用,他說用不起。即便現在坐擁百億級的資產規模,他依然憂心公司日后的“生與死”,這種小心約束著桑德避開鋒芒,與各種項目的拼搶絕緣,不惜血本的事情堅決不干。“民營企業,活下來才是硬道理。現在并購的資產價值虛高,水務行業動不動是40倍或者50倍的PE,我自己公司的PE不過10倍左右,我去買個20倍的PE,投資者不得打死我。但你要讓我花5倍去買,我就是神仙也買不到啊。沒關系,我等機會。”
與“野蠻”共舞
文一波感慨自己的行業“太野蠻”,技術派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
水務行業具有“類金融”的模式特征:一般的項目運作模式,多由集團投入資本金,設置獨立的項目公司,以項目本身的現金流收益獨立向銀行申請貸款。在業內,一個項目自有資金只要達到20%-30%,就能通過財務杠桿撬動項目運作。
過去數年,行業頻頻出現溢價數倍收購的案例,競爭演變為融資能力的赤裸裸“搏殺”。其中最典型的事例莫過于2007年蘭州供水集團改制,其45%股權以及相關污水處理項目,桑德內部估價在3億元左右,結果威立雅水務報價17.1億元買走。直到現在,文一波還會拿這個案例說事,只是時移勢易,“5年之前是外資野蠻,最近5年就是國有企業和央企野蠻,他們已經看不起外資了,無非就是錢多,不管自己是否有管理能力和技術能力,就忙著跑馬圈地。”
融資能力的短板,文一波心知肚明,資本的躁動讓他生發出“有勁使不出”的憤懣,但凡聽到“類金融”,他就心生厭煩,這個詞完全辱沒行業的技術含量,推升資產泡沫,“(水務)行業根本不是一個類金融產品,即便是類金融產品,資產價格一定要匹配現金流,本來現金流跟3億元的價值做匹配還是挺好看,偏偏17個億去買,財報就特別難看”。有錢的主到處砸錢搶項目,自己日子未必好過,捎帶著卻把行業價格炒起來了,“到處哄抬物價,‘喝湯的機會都不給,還四處來公司挖員工,一開價直接就是原來薪酬的2-3倍”。直到現在,文一波去境外做路演,仍然有投資者基于“類金融”的邏輯來挑戰他:桑德怎么能夠跟圈得動錢的人一道玩?“普通投資者的邏輯都很簡單,國有企業股東這么牛,你拿項目沒有優勢,國有企業自己有錢,融資成本還能很便宜,怎么能干得過人家?我現在都懶得跟他們解釋了,錢多怎么就成了行業核心競爭力?”
水質標準不斷提高,文一波相信,下一輪競爭要勝出只能靠技術上的“細活”,無奈現在行業熱衷拼資本,技術派成了冷僻的少數派。權宜之計,桑德只好回避比拼融資能力為主的TOT(移交—運營—移交)項目,更加偏好BOT項目,因為其中牽涉設計、技術、建造、運營、融資等諸多環節,可以發揮綜合優勢。當然,他相信會有識貨的主,比如李嘉誠收購的英國水務就持有其境外上市平臺桑德國際(00967.HK)的股份。
除了厭惡資本的盲動,文一波多少有點反感少數有權官員的“嘴臉”。水務領域,免不了要多跟政府交往,過去的官員理念固然保守些,卻有一份他欣賞的“淳樸”,現在小撮當道者“銅臭一些”。桑德運營的項目有不少政府補貼,時常會遭遇經手部門的克扣、截留,文一波偶爾就有倔強的表現。他的助手說,有一回老板實在看不過補貼的縮水幅度,直接在申請報告上做批示:“這筆錢不要了。”
不得不與各種人打交道的文一波說不上“長袖善舞”,他平時話不多,由于管理多以授權為主,會務或者電話亦少,一般就在自己獨立的辦公樓,中午飯也多在辦公室一個人吃,偶然會在湖邊逛逛,會選在員工正常的工作時間。看起來有點像富人的愛好是喜歡開車,不乏豪車座駕,但現在他自駕少了,據說是夫人堅持的緣故,工作已然勞神太甚。
即便從商多年,文一波的骨子里保留著傲氣乃至于自負。他從來不敬畏政府官員,“你不給我項目沒關系,只要我做得好,總有人會認我”;很多人揣測他是資本運營高手,實際上他對金融有點不屑一顧,“除了復雜的金融衍生品,跟我們的技術比,金融的水平太過小兒科”;在清華大學攻讀工程博士,他選擇的課題是鄉鎮污水的治理,“我提出技術的產業轉化目標是5年之內達到50-100個億,行業沒有一個人敢提這樣高的指標”。
文一波說自己就喜歡好技術和好產品,最欣賞的公司是蘋果,最討厭的就是自己的行業——因為蘋果公司一有好東西能迅速風靡全球,而他有好技術未必能馬上得到認可,可能等上20年才用得上,還得看人家臉色。“比如說自來水領域,我已經花了10年來教育市場,沒關系,我準備再花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