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越 III型糖尿病

研究表明，阿爾茲海默病有可能是一種新型的糖尿病。

美國神經生理學家蘇珊·德拉蒙特（Suzanne de la Monte）博士是研究腦神經生理的專家，她一直對酒精的作用很感興趣，想搞清楚酒精為什么會影響大腦的思考能力。當時已經知道酒精會降低大腦內胰島素受體的數量，但不知道胰島素受體減少的后果是什么，于是她設計了一個實驗，用一種非酒精藥物將實驗小鼠腦神經表面所有的胰島素受體全部去掉，看看會發生什么事情。結果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小鼠腦部出現了大量粉紅色的斑痕，化驗表明它們竟然是阿爾茲海默病特有的淀粉樣蛋白（Amyloid- ？）。而這批小鼠在行為上也表現得和阿爾茲海默病患者一樣，行為遲鈍呆滯，連最簡單的迷宮都走不出來，有時甚至連平時放食物的地方都找不到。

阿爾茲海默病是一種神經退行性疾病，老年人的發病率最高，在中國一直被稱為老年癡呆。中國衛生部上個月發文指出，老年癡呆癥這個說法有歧視的嫌疑，以后將統一使用阿爾茲海默病這個更加規范的名稱。根據部分地區的抽樣調查結果顯示，此病在我國60歲以上人群中的比例約為4.2%，發病率有逐年上升的趨勢。國外的情況也很類似，而且越是發達國家情況越嚴重。僅僅在美國，目前就有超過500萬阿爾茲海默病患者，去年美國人用于治療此病的花費高達1300億美元。

阿爾茲海默病目前沒有特效藥，只能通過服用其他藥物緩解部分癥狀。科學家們尚未搞清此病的發病機理，目前僅僅知道此病源于患者腦組織萎縮，并伴有淀粉樣蛋白的堆積，后者已經成為診斷此病的一個最為顯著的指標。正是因為發現了這一癥狀，德拉蒙特博士才敢確定那批小鼠確實患上了阿爾茲海默病。

那么，胰島素在這個案例中究竟意味著什么呢？眾所周知，胰島素是一種血糖調節激素，當血液中的葡萄糖含量過高時，胰腺細胞就會分泌胰島素，而肌肉或者肝臟等處的細胞表面帶有胰島素受體，它們接收了胰島素發出的指令后便開始吸收血液中的葡萄糖，將其轉變成能量或者糖原儲存起來。如果這個過程出了問題，人就會得糖尿病。已知糖尿病分為兩種類型，I型糖尿病人的胰島細胞被破壞了，沒辦法生產胰島素。II型糖尿病人的胰島素受體出了毛病，要么數量太少，要么功能減弱，不再聽從胰島素的指揮，其結果就是病人血液中的胰島素含量和葡萄糖含量都很高，大多數糖尿病人都屬于這一類。

換句話說，當德拉蒙特博士用藥物消除了小鼠腦細胞表面的胰島素受體時，她無意之中在小鼠的腦子里模仿了糖尿病的生理過程。

接下來的問題是，胰島素對于腦細胞有何特殊功效呢？答案是：胰島素能調節腦細胞活性，讓大腦變得更加聰明。首先，胰島素能指揮腦細胞從周圍環境中吸收葡萄糖，將其轉變成能量被自己所用。大家肯定知道，思考是一件很耗能的事情，需要消耗大量葡萄糖，沒有胰島素，人腦就會因為缺乏能量而停止思考。其次，胰島素還能改變神經細胞的形狀，促進神經細胞的多元化，以及幫助不同的神經細胞之間建立連接，所有這些功能都有助于增強腦力。如果用某種手段降低大腦內負責思維的海馬區和前額葉的胰島素水平，將直接導致腦力下降，反應遲鈍。第三，胰島素還能夠調節神經遞質（比如乙酰膽堿）的功能，后者是促進記憶和學習能力的重要因子。

綜合上述因素，德拉蒙特博士得出結論說，只要模仿糖尿病，想辦法干擾哺乳動物的腦細胞對胰島素的正常反應，就會引發阿爾茲海默病。她在上個月出版的《阿爾茲海默病雜志》（Journal of Alzheimer's Disease）上撰寫了一篇論文，詳細描述了這個假說的誕生過程。文章稱，很多同行在其他哺乳動物中重復了相同的實驗，得到了類似的結果，說明這個結論具有普適性。

糖尿病和阿爾茲海默病看似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兩種完全不同的疾病，為什么會有如此大的關聯呢？美國阿伯尼大學（University of Albany）的伊萬·麥克內（Ewan McNay）教授認為，兩者有關聯并不奇怪，因為胰島素對于人類大腦功能的促進作用是符合進化論的。眾所周知，人類的祖先主要依靠采集野生植物種子為食，很少吃到甜的東西。只有在采集到大量野果時，血液中的葡萄糖含量才會驟然升高，此時胰島素水平也會迅速升高，一方面幫助體細胞將多余的葡萄糖儲存起來備用，另一方面刺激腦細胞記住這個感覺，以便下次能夠更容易地找到這個地方，摘到富有營養的野果。

可是，隨著社會的發展，現代人幾乎每天都能吃到甜食或者富含脂肪的食品，胰腺不得不持續不斷地分泌胰島素，于是人體細胞對胰島素的敏感程度逐漸降低，糖尿病就是這么來的。這就好比一個人敲門，一開始只要輕輕敲幾下就可以了，但如果他總是不停地敲，門內的人就會逐漸變得遲鈍，下次再想引起對方的注意，就必須敲得更響才行。

按照這個思路，以德拉蒙特博士為代表的一批科學家提出了一個新假說，認為高糖高脂食品導致的過量胰島素分泌會讓大腦逐漸變得遲鈍，最終演變成阿爾茲海默病。他們甚至認為阿爾茲海默病本質上就是一種新型的糖尿病，并將其稱之為III型糖尿病。這個假說提出來后，引起了西方各國衛生部門的高度重視。因為統計數據顯示糖尿病患者人數正在急速增加，再過幾年這批人年紀大了之后，會不會導致阿爾茲海默病的大爆發呢？

從目前的研究結果來看，這個假說還存在一些疑問。比如，很多患糖尿病的老年人并沒有同時得阿爾茲海默病，很多得了此病的人也沒有同時患上糖尿病，這說明兩者并不完全是一一對應的關系，可能還存在一些其他因素。但是，從現有的流行病調查數據來看，糖尿病確實會增加阿爾茲海默病的發病率，兩者之間肯定是有一定的因果關系的。

那么，糖尿病引發阿爾茲海默病的致病機理到底是怎樣的呢？這方面的研究非常活躍，已經取得了不少有趣的成果。比如，有人發現降解胰島素的酶同時還負責降解淀粉樣蛋白，屬于一酶多用。過多的胰島素會導致該酶無暇顧及淀粉樣蛋白，其結果就是造成了后者的富集，并引發阿爾茲海默病。

既然如此，有沒有可能通過治療糖尿病來治療阿爾茲海默病呢？這個思路也是有道理的，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剛剛撥出一筆790萬美元的專款，用于試驗一種治療糖尿病的噴劑，看看它能否減緩阿爾茲海默病的癥狀。

對于普通讀者來說，我們所能做的就是盡量少吃高糖高脂食品，增加運動，避免糖尿病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