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馬仕VSLV帝國爭奪戰

張得鑫 尉遲毅

2012年9月4日，愛馬仕發布公告，宣稱已向巴黎檢察院控告路威酩軒“以非常規手段持有愛馬仕股份”。

路威酩軒隨即出手反擊，稱“集團入股愛馬仕的操作‘符合規范”，同時反訴愛馬仕“敲詐、不實指控和不正當競爭”。

這場官司的背后，是路威酩軒在長達11年的時間里瞞天過海、暗渡陳倉、釜底抽薪、反客為主，三十六計輪番上陣，奪得愛馬仕超過20%的股份，成為除愛馬仕家族以外最大的單一股東。

向來以世家傳承為傲的愛馬仕豈容權杖旁落？震驚之余，愛馬仕重裝上陣，意欲合家族之力絕地反擊，頗有些一寸山河一寸血的架勢。只是，面對在股權收購中已屬“神一般的人物”的路威酩軒掌權人伯納德·阿爾諾，這場保衛戰，愛馬仕注定將打得異常辛苦。

被狙擊的馬

2011年5月，愛馬仕公司股東大會上，“讓我們停止無謂的爭斗吧。”路威酩軒集團副總裁皮埃爾·高德看上去輕松自如、誠意十足。高德自然有他輕松的資本，路威酩軒集團已經持有愛馬仕的股份超過20%，成為除愛馬仕家族以外最大的單一股東。這一次，他給自己的定位顯然是一位和平使者。

坐在臺下的愛馬仕的董事長貝特朗·皮埃奇可不這么認為，在他看來，高德簡直就是一條吐著信子的蛇，跟他背后的那條“貪吃蛇”伯納德·阿爾諾沒什么兩樣。

“讓我們活下去吧！”皮埃奇針鋒相對地諷刺道。“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向大家宣布，愛馬仕家族將保持集團的控制權，絕不容外人覬覦！”皮埃奇就開始意有所指地炮轟路威酩軒，“最近一系列針對公司的敵意行動令我震驚，這些行動意在削弱、破壞穩定，甚至令公司名譽掃地。”

高德當然不會坐著挨打，他立即反擊：

“我請那些一直誣蔑我們有此行為的人拿出相關證據來！我們決無意破壞愛馬仕家族、員工和供應商的穩定。作為股東，我們當然希望公司發展得越來越好。”

火藥味直到散會依然沒有散去。皮埃奇在會后牢騷滿腹地抱怨：“這6個月以來，我們面臨的質疑比公司成立174年以來所遭遇的還要多。”

事實上，在該次會議之前的3月，路威酩軒的幕后掌控人伯納德·阿爾諾在就成功拿下意大利珠寶品牌寶格麗一事接受采訪時，就曾向愛馬仕暗示：“我希望，這種（和寶格麗的）伙伴關系能讓有些家族明白，與路威酩軒合并將意味著什么。”他隨后補充道：“關于愛馬仕，我只能重申，我們是愛好和平的股東。”

面對路威酩軒的“示好”，愛馬仕家族的反應則像一匹揚著前蹄的馬。愛馬仕CEO帕特里克·托馬斯在3月的新聞發布會上激動地說：“如果你想勾引一個美麗的女人，你不能從背后強暴她開始。”皮埃奇則在法國費加羅日報上回應路威酩軒說：“有這樣的朋友，誰還需要敵人？”

5月的年會終于演變成了一場口水仗，雙方已徹底撕破了臉皮，針對愛馬仕股權的爭奪戰隨之正式趨于白熱化。

不可信任的狼

股權收購在上市企業中早已司空見慣，為何愛馬仕對路威酩軒作為家族以外最大的單一股東反應如此激烈？原因之一是向來以世家傳承為傲的愛馬仕不容權杖旁落，而另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則是對路威酩軒掌舵人阿爾諾的極端不信任。

阿爾諾絕對是一個可怕的對手。他沒有法國商人傳統的小心謹慎和彬彬有禮，1980年代初在美國的3年從商經歷，讓他迅速學會了美國商人那種極富侵略性的經營方式。再加上他自身對時機的極佳把握和對股權收購的極為擅長，最終形成了這個眼光獨到、目標明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時尚界之狼”。

而他在法國時尚界的家族企業那里，還有著“劣跡斑斑”的收購名聲。

1984年，他為了拿到迪奧服裝品牌，對數干人的失業不管不顧。1987年，阿爾諾幾乎是連哄帶騙地拿下了奢侈品女裝和皮具品牌賽琳（Celine）。而他在追擊獵物上的耐心和毅力也是好得驚人。他曾花數年時間，在酩悅軒尼詩的CEO阿蘭·舍瓦利耶和LV總裁亨利·瑞卡米耶之間煽風點火，利用雙方日益激化的矛盾，瓦解了兩人對路威酩軒的掌控。最后他趁股市崩盤，以極低的價位一舉收購了路威酩軒高達43%的股份，成功入主路威酩軒。這一戰被業界評述為法國商業史上以弱勝強的經典案例。

路威酩軒的管理董事讓·路易就曾說過：“阿爾諾會先成為家族某些成員的朋友，為他們提供職位和頭銜。再對家族繼承人各個擊破，這是他的慣用手段。”

阿爾諾在奢侈品家族企業那里口碑不佳，不只是因為他在收購股權時不擇手段。在家族企業的眼中，阿爾諾代表著強勢資本、流水線生產和急功近利的商業化。而那些傳承百年的獨立品牌們，則代表著優雅的手工工藝和高貴的家族榮譽。雙方奉行的理念南轅北轍。當阿爾諾接手一個家族企業之后，他對這些奢侈品牌文化的商業改造，在對方看來，幾乎是毀滅性的破壞。

吃慣了肉的狼會改行吃素？

因此，當路威酩軒在2010年透露出收購了愛馬仕的股份之時，愛馬仕雖不至于草木皆兵，但也迅速拉響了最強防空警報——我們被狼盯上了！

沉默的殺機

2010年10月，皮埃奇正帶著孫女在巴黎奧斯特里茨火車站里等著乘坐火車。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起，來電的正是阿爾諾。

“我想讓你知道。”他說，“我已經獲得了一些股票，我們正要舉行一個新聞發布會。”皮埃奇毫無心理準備，感覺血液幾乎都要凝固了。

在給皮埃奇打電話時，阿爾諾已經持有了愛馬仕14.2%的股權，而且很快提高到了17%。

這看上去像一場“突襲”，起碼它讓整個愛馬仕家族措手不及。驚慌的皮埃奇試圖與阿爾諾“講理”，他打去電話，希望阿爾諾將持股比例降低到10%以下，但卻遭到了阿爾諾的嚴詞拒絕，“我會長期持有愛馬仕股權。”

對于阿爾諾而言，這其實還真不是一場“突襲”，只是一次由暗至明的“戰場轉換”。

事實上，阿爾諾的收購從2001年就已然開始。他鉆了法律的漏洞，且一直隱而未發。

2001年，一家注冊于俄羅斯的漢尼拔（Hannibal）公司突然出資8100萬美元購買了愛馬仕0.6%的股權。但直到2004年，這家公司的名字才出現在了愛馬仕股東登記表之中。此一事件并沒有引起愛馬仕的關注，他們只是給漢尼拔發出一份公函，要求其是否能就股權變動發布公告。對此，漢尼拔一直不予回應，而愛馬仕也隨后將其遺忘。

愛馬仕的粗心大意，助長了漢尼拔的背后老板阿爾諾的氣焰，他開始放手撒網。同年，阿爾諾通過其他手段，共獲得了愛馬仕4.9%的股權。

“愛馬仕家族一直盡力避免落入另外一個集團的手中，這意味著他們會歡迎對沖基金這樣的白色騎士。”巴黎飛沃基金經理吉爾森說，“這種類型的投機會刺激股價上升，令到對手想以排擠方式收購剩余股份，或向家族部分或全部成員提出的收購價格變得越來越高。”

然而愛馬仕沒有想到的是，“他們引來了黑色騎士。”

2008年，有三家銀行開始出面收購愛馬仕可換股衍生工具，再分批分量轉換成普通股，之后悄無聲息地轉賣給路威酩軒。每一次交易都不會超過5%，并且這些交易都是通過現金，根據法國金融交易管理規則，相關交易可以不公開。

阿爾諾將自身的持股比例一直保持在5%以下，這就意味著他不用公開身份。因為根據法國監管法規的規定，持股披露上限是5%。同時，他以可換股衍生工具形式持有另外的股權，這使得他可以一直潛伏在這些公司和銀行的背后，不被愛馬仕注意。

據知情人士透露，路威酩軒2010年所持股的17%中有6%來自期權交易，剩余的約6%份則購自愛馬仕家族的未具名成員（愛馬仕家族后來承認，確有些家族成員曾進行過小額交易）。而其收購的價格更是令人驚嘆，據路威酩軒披露，其獲得的17%股份的平均成本約為每股80歐元左右。而在阿爾諾收購消息公開的前一天，愛馬仕在巴黎股市的收盤價是176歐元。以此計，此前的收購已讓路威酩軒的賬面浮贏接近20億歐元。

直至此時，愛馬仕家族才幡然醒悟。

黑白騎士的決斗

震驚之余，愛馬仕立即決定重裝上陣，意欲合家族之力絕地反擊。

2010年12月，愛馬仕家族成員在巴黎凱旋門附近召開了一次秘密會議。這次會議共召集了大約50名愛馬仕家族成員，除了一小部分人知道會議的具體地點之外，其他人只被通知到附近的一個律師事務所集合，然后再乘車前往。會議的房間甚至裝置了反竊聽設備，會議本身也沒有留下任何紀要，就連參會的成員在進入房間之前都要交出自己的手機。

此次會議最終在家族內部達成了一些協議，他們決定成立一家控股公司來確保股權不被套現，公司的核心工作是鎖定50.2%的股權，并保證家族的股權托管基金對余下的12.6%股權有優先購買權。

“這是給阿爾諾的一個信號，家族成員不會出售股權！”負責愛馬仕發展戰略及形象的執行副總裁阿拉巴迪奧說。

但是，愛馬仕CEO托馬斯仍然提心吊膽。現在愛馬仕家族多是第五代成員掌握著股權，他們大多介于65～75歲之間，這些人絕不會放任股權流落到阿爾諾手中。但不得不注意的是，阿爾諾追蹤獵物的方式如同狼，他會緊盯獵物直到對方露出破綻或精疲力竭。“哪怕是等一兩代人的時間，阿爾諾也一定會等下去，這就是他的行事風格。”路威酩軒的消息人士說。

更何況現在的愛馬仕家族早已不是鐵板一塊，其內部已經出現了不同的聲音。比如擁有公司6%股權的最大家族股東——皮埃奇的兄弟尼古拉斯·皮埃奇就曾在一家報紙上公開表示，控股公司剝奪了各個家族股東對公司管理的個人控制力。而且，他還贊成路威酩軒和愛馬仕“一起工作”。

得到此一消息之后，托馬斯迅速開始了補救工作，“尼古拉斯并不準備出售任何股份。”他說，“即使他要賣，也會賣給家族里的人。”

壓力不止來自阿爾諾，法國小額股東保護協會（后稱保護協會）也在湊熱鬧，他們認為愛馬仕沒有權利反對路威酩軒的收購。對此，愛馬仕家族可謂怒火中燒，他們憤然指責保護協會與路威酩軒是一丘之貉。雙方一度鬧上法庭，但均未被法院受理。

為了挽回頹勢，愛馬仕家族還開始斥巨資回購股份。僅2011年6—8月，其砸出去的資金就高達1.145億歐元，收回了大約0.64%的股權。不過，路威酩軒同樣也在繼續增持愛馬仕的股份。2011年7月，路威酩軒的持股比例提高到21.4%，到12月底，這一數字增至22.28%。

形勢于愛馬仕很不利，此時阿爾諾將出兩倍以上的價格收購股份的傳言又甚囂塵上。愛馬仕是個龐大的家族，總會有人想套現離場，而0.1%的愛馬仕股權的估值就高達1800萬歐元（約1.45億人民幣）——誘惑總是太大。

托馬斯頻頻接受采訪，說愛馬仕信奉的是“精湛的手工藝、創意和風格”，而非金融手段，路威酩軒則是采用金融手段實現并購戰略的公司，兩者之間沒有共性，這是一場文化之戰。

“愛馬仕喜歡把自己塑造成一群精靈，熱愛手工制作的每雙鞋子，而阿爾諾是個粗暴的商人。”路威酩軒的消息人士反駁說，“但愛馬仕表現得更商業化。”實際上，愛馬仕也曾通過參股、并購等方式，向核心上游延伸。2006年，其向瑞士機芯和零件生產商“沃謝制造”注資2500萬瑞士法朗，占了其25%的股份，借此掌握了對方復雜機械機芯的生產技術。

伯恩斯坦研究公司的分析師索爾卡說：“我不認為愛馬仕家族（的拒絕）是完全合理的，他們似乎在擔心路威酩軒將會貶低他們的品牌，使得他們的產品更加的便宜。”

連福布斯也認為，在這十年里，阿爾諾讓路威酩軒在股權交易中資產翻了一倍，他肯定有其過人之處。他也許并不是愛馬仕極力描述的那種“黑騎士”。

阿爾諾是個常勝將軍，但好運并不總在，他曾在1999年對GUCCI的收購中敗給了巴黎春天。而這次對愛馬仕的收購已經鬧上法庭，10月1日的最新消息顯示，路威酩軒也許會因增持愛馬仕集團股份受到處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