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家
我一直在試圖忘掉自己的年齡。40歲之后不過生日,盡量不回憶童年往事,不寫家鄉(xiāng)故事。這些,都是我想忘掉年齡的證據(jù)。這樣說來,寫作本文對我來說很是殘酷,是揭我傷疤,是捏我軟肋,是落井下石,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因為,它使我試圖忘掉的東西——年齡——變得必須記住,我原有的努力在剎那間,全著了火,化為了灰燼。此刻,我比誰都知曉:我的年齡比18歲的你要大兩輪。
24年前,我和你一樣年青稚嫩,一樣在為自己的年青而苦惱(那時我渴望自己一夜間長大),一樣在為朦朧的前程而苦讀寒窗,一樣在內(nèi)心充滿向往又憂慮……不一樣的是,那時我們面前的路只有一座獨木橋,就是考上高校。這橋又老又窄,100個人上橋,能通過的至多是5人。百分之五的勝數(shù),想一想都覺得可怕,何況我就讀的中學不是名校,所在班級也非重點班。也就是說,我的勝算是百分之五還要打折扣,折扣下來大概要以千分之幾來計了。我的很多同學就因此而自暴自棄,我一度也加入了這些同學的行列,把讀書當做了受刑,千方百計想逃避。失敗已經(jīng)是一種痛苦,承認失敗,把失敗的苦果吞下去,則是一種痛中之痛、苦中之苦。就這樣,年少的我被痛苦壓垮了,沉淪在小說的懷抱里,等待著命運酷刑的降臨。
我是1981年參加高考的,然而,成績竟“出人意外”地好:全班第三,榜上有名。要是第四名就落孫山了。命運在關(guān)鍵時刻向我綻開了笑顏,我無法不感激命運對我的寵愛。但與眾多上榜者相比,我的成績還是很可憐:只比劃檔線多了三分半。那時高考錄取的程序和現(xiàn)在不一樣,所謂劃檔線其實是體檢線,上了體檢線的人依然有百分之十的淘汰率。
體檢的前一天,天氣很熱,中午休息時,我在醫(yī)院樓下的一棵小樹下乘涼。不一會兒,一個戴眼鏡的同志,從樓里出來,他顯然是來乘涼的,站在了我身邊。正是中午時分,樹是一棵小樹,罩出的陰涼只是很小的一片,要容下兩個人有點難。見此情況,我主動讓出大片陰涼給他。他友好地對我笑笑,和我攀談起來,我這才知道他就是“工院”負責招生的首長。我當即主動向首長表示,我很愿意去他們學校。首長問了我的分數(shù),當首長獲悉我數(shù)學是滿分、物理也有98分的高分時,他驚疑地盯了我一會兒,喊我下午什么時候去哪里找他,聽他答復(fù)。到了時間,我去找他,他正在看我的體檢報告。完了,他抬起頭對我笑了笑,說:“你要重新體檢。”就是說,他已經(jīng)把我納入了他第二次擬定的人選中。也就是說,只要我的身體經(jīng)得起他們軍校的考驗,我就是他們的人了。
就這樣,大胡子給我簽發(fā)了錄取通知書。我相信,當時肯定有人以為我在背后做了大量世俗的“攻關(guān)”工作。其實,大胡子首長知道,我只是比旁人多了一點禮貌和主動:我的客氣謙讓贏得了首長的好感,我的積極主動又為自己贏得了機遇。
光陰荏苒,流年似水。回憶青春時光,使我更加羨慕青春的美好。年青真好!比住洋房豪宅好N次平方,比開奔馳寶馬好N的N次平方。24年前的那個世界是屬于我們的,24年后的這個世界是屬于你們的。但歸根結(jié)底,每一個人的世界都需要我們用信念去開啟,用心血去鑄造,用歲月去打磨,用成功去證明。
(選自《視野》2012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