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談怪小孩

劉丹

孩子越是難以反駁那些無時不在而且看似完全正確的道理，就會有越來越多的挫敗感淤積在心里。不用怪舉止宣泄出來，就會在某一個時刻完全崩盤。

暑假，在哈爾濱時見到一對夫妻，他們愁眉不展地求教我：為什么孩子的舉止怪異，是個怪孩子？！我好奇地問什么是怪異，怎么怪異？爸爸耐心地描述事情：“小銘現在上初一，開學升初二。在家里沒有什么問題。老師說期末開始前幾天，他在學校里就突然不見了。后來體育老師偶然在4樓的一個廢棄水房里發現了他，他正在里面怪叫。考試后快放假的時候，他又一次不見了，老師又去4樓找，發現他從頭到腳濕淋淋地站在水中，手里拿著一個不知道從哪里搞來的塑料盆。老師問他怎么了，他很平靜地說：“沒有什么，我就是想平靜一下。”老師追問他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他說：“真的什么也沒發生。老師請放心！”

老師怎么可能放心？！馬上把事情告訴了小銘的媽媽。媽媽回家和爸爸商量后百般小心地問、直接地問、間接地問……想盡辦法，結果什么也沒有問出來。媽媽告訴我：“兒子在家里基本上算懂事，一直是個聽話和上進的孩子，不讓人操心。不過，最近這兩件怪事卻讓人有些頭疼，而且這一年還新添了個怪毛病：每次上廁所，總是一上就是一個小時。怎么叫也不開門，別人要上廁所他也不開。他爸爸有時候等不及，只能去學校上廁所了。”媽媽邊說臉上邊是一副無奈的樣子。“去學校上廁所？”我有些好奇。媽媽說：“噢，是這樣，我和他爸爸都是語文老師。我和小銘在同一個學校，每天一起上學、放學。他爸爸在另外一個中學工作。我起得早，在家里洗漱。爸爸早上等不及小銘的時候，就去學校洗漱啦！”說罷，又是一臉歉意。我問孩子的學習情況，媽媽說語文很好，數學也不錯，就是英語不夠拔尖。接著就仔仔細細地給我講了兒子各科學習的細節。我震驚得合不攏嘴：“小銘媽媽，你對孩子的學習狀況了解得太詳細啦！我還沒有見過哪個家長能達到你這個程度呢！”媽媽聽后，表情比較復雜，好像有些自豪自己能做得如此盡責；又有些懊惱，覺得孩子的事情還是沒有搞定，是自己的失敗！然后解釋了一句話：“我雖然不在初中部，但和小銘的班主任老師是好朋友。我經常和她交流孩子的情況。”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回過神來，在心里大叫了一聲：“老天爺啊！”我問這對目光中充滿了期待的夫妻：“你們知道父母是教師的感覺是什么樣嗎？”妻子回答說：“我爸爸是教師，我和他關系很好，他就是話有些多！”丈夫回答：“我父母都是農民，文化不高。我挺羨慕我妻子和她爸爸的關系的。”我說：“雖然你們的兒子沒有來，但是我也許可以比較多地了解到他的心情。因為我就是一對教師的孩子。每天上學看到不同的老師，聽老師的話，做老師布置的作業。回到家里，又看到兩個老師，還要聽這兩個老師的話，按照這兩個老師的話去做事。全天24個小時，全年365天，無間斷地做學生，無間斷地被‘監視、被‘教育，崩潰啊！”

的確，我小時候，家住在一個縣城。讀小學、初中時，學校里的很多老師都是爸媽的朋友。別的同學都羨慕我認識那么多老師，但我自己卻為此很懊惱。因為我早就發現，這種境況的好處遠遠小于弊端。無論我在學校發生了什么，都逃不過父母的“眼線”。總有人及時向他們匯報，也總有人抓住各種機會，主動替我爸媽實施“理想教育”“做人教育”等。我老老實實一臉誠懇地聽完訓導后，總是要跑到沒有人的地方安靜一會兒，免得腦袋因為接受信息過多而爆炸。到我上高中的時候，弟弟上了小學。他學習生涯的開始，分散了我受教育的“火力”，我總是在心里默默地感激他。

而小銘比我還“不幸”！他不僅沒有弟弟妹妹幫他分散火力，他的媽媽居然和他在同一個學校！等他上高中時，媽媽極有可能成為他的授課老師甚至班主任！那簡直就是逃無可逃的災難啊！我告訴這對表情困惑的家長：“一個孩子逐漸成長，小的時候接受父母的教育，更多跟父母認同。到了青春期，他要開始分化，有自己獨立的想法和空間。如果在所有的時間和地點，都有老師注意、管理、關愛、教育，他的情緒會因為持續緊張的壓力而崩潰。教師，和其他行業不同的是，通常在‘為人師表的規范下，總是說‘正確的話，做‘正確的事，提‘極高的要求。孩子難以反駁教師那些無時不在的道理，會有越來越多的挫敗感淤積在心里。因此，小銘只能去空房子里大喊大叫、用冷水澆身、躲在廁所里不出來。他非但不是怪小孩，還很聰明地想出了一些好辦法，讓自己從高壓生活中暫時逃離，或者發泄一下。如果沒有這些怪異的想法，我就更擔心他的心理健康啦！”

“但我不想兒子怪怪的，總讓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啊，你還是教我們一些方法吧！”媽媽有些擔心又有些心疼地說。

“可以啊，比如多給孩子單獨的時間和空間，每周有一天或者半天，你們不給他安排事情，讓他自己隨意處置。孩子的房間可以上鎖，大人不能隨便進入。允許孩子在學校有秘密，不打聽，除非是他自己愿意告訴你。在家里，如果能只做父母，不做老師，那就是最好的辦法啦！”

當然，我知道我提的要求對于一對教師父母來說，也真夠難的了！但是面對一個高壓下生活的孩子，一個無處可逃的孩子，我們還有什么別的選擇嗎？

知識百寶箱

心理壓力是人在適應生活的過程中，因為體驗到持續的身心緊張而呈現的狀態。主要原因是環境和內心的要求過高，而自身應對能力有限。這種緊張狀態會通過心理和生理反應表現出來，比如機體免疫力下降，學習效率下降，精神疲勞，心情低落等，甚至身體會不由自主地生各種疾病，來表達和宣泄出這種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