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題作文

沈奇嵐

誰都寫過命題作文，那是從小學就開始接受的訓練。從《記一件難忘的小事》開始，到《角落里的小花》，或是寫讀后感，從泰戈爾華麗麗的詩歌片段到一則無從考證的名人軼事，比如華盛頓砍了櫻桃樹，列寧摔碎了花瓶，愛迪生鉆進雞窩孵蛋……

每周一次的考試已經讓我們身經百戰，學會了找“題眼”，找“破題方式”，學會三段論，學會表述中心思想的標準語言格式。直到需要用到的那一刻——中考，高考，我們使出了苦練10年的功夫，希望能夠見招拆招，得到一個漂亮的分數。

這是大多數人的寫作故事。高考之后除了在論壇發發帖子，或者開個博客，就不再需要寫命題作文了。那10年的苦苦訓練到底是為了什么呢？

這次承蒙《中學生天地》所托，擔任了一次作文比賽的評委。在“記憶錯誤”的命題之下，那么多的同學投稿參加。閱讀他們的文章是一種奇妙的體驗，一想到這是個十五六歲的中學生寫出的故事，就覺得不可思議。那么多關于記憶的提取和刪除，那么多要用死亡才能證明的愛情，那么多關于人工智能和機器人的故事，那么多需要精神分裂才能自圓其說的故事……有時覺得驚喜，有些不落俗套的故事真是好看！有時又覺得無奈，8點檔的電視劇情節對廣大青少年觀眾的影響實在深刻。

我發現那些經過嚴格訓練的語句和行文真是讓人心煩，其實寫得很好，甚至有相當好的文采，但讓我越看越扼腕嘆息：怎么這么好的修辭后面就沒有真正的獨立思想呢？

那十年的苦苦訓練，固然是讓一大批人學會了如何寫中考和高考作文，也讓他們忘記了如何真正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和情感。

應試教育的本質是格式化每個有創造力的大腦，讓這些大腦按照固定程序運行。那些幸存下來的棱角，決定了人的一生。

這次作文比賽比的肯定不是大家考試作文的水平，于是我就把我的評分標準設定為：文中有多少勃勃的生命力，那些在平日的考試作文中被壓抑的想象力和天分，有沒有在這次比賽中得到爆發。

在那場作文比賽里，我的評分有高有低。在給分的時候，有過猶豫，擔心同學們會感到受挫或是沮喪。可是，我又說服了自己，這些孩子的人生都是聽自己的，才不會理會評委們說什么呢。真正出色的人聽從內心，而不是評委。他們將來要面臨的人生的命題作文，才是真正的挑戰。

學生時代簡直是一場隱喻，暗示著未來的人生。人生之中的命題作文實在數不勝數：如何在有限的收入條件下買一套房子？如何找到一份穩定又有高收入的工作？如何兼顧事業和家庭？如何把自己推銷出去？如何讓一個企業在不增加開支的情況下多盈利……各種參差不齊的命題作文，主導著一個又一個人生。

所有的網站論壇和報紙雜志都在探討這些命題作文的破題技巧，股評家們和傳授高考技巧的老師們一樣說得頭頭是道，成功學家們和教導主任一樣，每次說話都無比激昂，仿佛看見了壯闊的奇跡。可是每次發到人生考卷時都讓人發愣：這道題目似乎從來沒有練習過啊。

命題作文是一種偽裝的陷阱。盡管我們已經被教會了所有的破題技巧，但是一旦忘記我們的本能，就會忘記如何生存。

人生里的命題作文，和考試時的命題作文一樣，循規蹈矩的考生肯定會得較高分，他們勤奮好學，遵守規則，但是總有那么一些人，他們就是不樂意遵循既有的規則，就是愛做自己。他們的命題作文可能不及格，也可能是出人意料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