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雜交史

袁越

=現代人的祖先曾經和自己的遠親進行過雜交，其結果有利有弊。

人類對于雜交的態度非常矛盾，“雜種”在很多民族都是一句罵人話，但大家也都聽說過“雜種優勢”這個概念，知道雜交其實是有好處的。新的研究發展，人類本身就是雜交的產物，而雜交的結果還真的是有利有弊。

這件事必須從人類的起源說起。化石證據和基因分析結果都表明，人類起源于非洲。最早的人類祖先是一種古猿，他們大約在650萬年前和人類的遠親-黑猩猩分道揚鑣。大約在200萬年前，非洲古猿進化成直立人，并逐漸遍布全世界。著名的北京猿人就是直立人中的一支，大約在70萬年前來到中國北方，但在20萬年前滅絕了。以前曾經有人認為北京猿人是中國人的祖先，但基因分析表明它們只是人類的近親而已。事實上，人類的祖先根本沒有見過這位近親，因為現代智人直到大約4萬年前才來到東亞，那時北京猿人已經滅絕多年了。

歐洲也有一個和北京猿人地位相似的“歐洲猿人”，這就是人屬（Homo genus）的一個亞種-尼安德特人（Neanderthal），他們大約在20萬年前開始在歐洲定居，并逐漸向四周擴散。和北京猿人不同的是，尼安德特人是在大約3萬年前才滅絕的。別小看這個年代差異，要知道現代智人正是在大約5-8萬年前走出非洲，經由中東地區進入歐洲的，因此人類的祖先應該見過自己的這位遠房親戚，而且極有可能有過交流。

那么，雙方是否發生過基因交流？這個問題可就不好回答了。史前時代沒有文字，考古學家僅憑殘存的化石是沒辦法做出判斷的，必須求助于基因研究。問題在于，絕大部分古人類化石都保存得很差，從中提取DNA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幸運的是，考古學家從克羅地亞的溫迪迦（Vindiga）洞穴里找到了幾塊保存得非常完好的尼安德特人骸骨，德國馬克斯·普朗克學院進化人類學教授斯凡特·帕波（Svante Paabo）完善了從化石中提取DNA的技術，他領導的一個龐大的國際研究小組運用這種技術測出了尼安德特人的基因順序，并和人類做了對比，得出結論說，尼安德特人確實和人類進行過基因交流，而且留下了后代。準確地說，現代人基因組中大約有1-4%來自尼安德特人。

故事發展到這里還沒有完。2008年，考古學家在西伯利亞南部的一個名為丹尼索瓦的洞穴里發現了一個牙齒和一根指骨化石，和目前已知的任何古人類化石都不一樣。同位素分析表明這兩塊化石距今大約4萬年左右，但考古學家至今尚未發現任何其他類似化石，如果沒有基因分析技術的幫助，很難判斷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去年年底，《自然》（Nature）雜志刊登了一篇報道，通過DNA序列分析的辦法，發現這兩塊化石的主人屬于一個全新的人類亞種，考古學家們按照慣例，稱其為丹尼索瓦人（Denisovan）。

基因分析顯示，丹尼索瓦人和尼安德特人更加接近，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祖先。科學家推測，現代智人的祖先大約在40-50萬年前和丹尼索瓦/尼安德特人的祖先分道揚鑣，各自發展成一個獨立的亞種。大約在20萬年前，丹尼索瓦/尼安德特人的祖先走出非洲，然后兵分兩路，一路北上，最終定居在歐洲和西亞，他們就是后來的尼安德特人。另一支人馬向東挺進，最終到達了東亞地區，他們就是后來的丹尼索瓦人。

之后又過了很長的時間，也就是距今大約7萬年左右，現代智人的祖先才終于鼓起勇氣走出非洲，開始了征服世界的旅程。

那么，現代智人是否和丹尼索瓦人有過基因交流呢？答案也是肯定的！基因分析顯示，現代人類的基因組當中有4-6%來自丹尼索瓦人。換句話說，人類和自己的兩個遠房親戚都有過雜交，人類是標準的雜種。

接下來的問題是，這種雜交到底對現代人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呢？美國斯坦福大學醫學院的科學家在今年10月7日出版的《科學》（Science）雜志上發表了一篇文章，認為智人的祖先從丹尼索瓦人和尼安德特人那里得來的基因幫助他們增強了抵抗病菌的能力。

這個結論同樣來自基因序列分析。分析結果表明，人類基因組內含有的某一組HLA基因來自丹尼索瓦人，另一組HLA基因來自尼安德特人，已知HLA基因編碼人類白細胞抗原，這種抗原可以被看做是人類細胞的身份標記，是人體免疫系統區分敵我的基礎所在，人類獲得了這兩組HLA基因后增強了識別病菌的能力，免疫力獲得了極大的提升。

仔細想想，這件事很好理解。當現代智人離開非洲，踏上陌生的土地時，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已經在那里生活了幾十萬年，對新大陸的病菌早就產生了抵抗力，智人通過與自己的兩位遠親雜交，找到了一條增強抵抗力的捷徑。

事實上，智人絕不是唯一通過雜交提高生存能力的物種。根據《自然》雜志發表在2007年的一篇論文分析，自然界大約有10%的動物物種和25%的植物物種是通過種間雜交而產生的。

可是，雜交畢竟是一種非常罕見的現象，這說明雜交雖然可以獲得某些遺傳優勢，但更可能的結果是負面的。斯坦福大學的科學家相信，人體的自免疫疾病就與上面提到的HLA基因有關。同樣，這件事也很好理解，這兩類HLA基因畢竟是屬于別人的，智人祖先“偷”到了這兩件寶貝，卻沒有足夠的時間讓它們適應自己的身體，其結果就是雙方有時會不兼容，最終導致免疫系統敵我不分，攻擊自身，這就是自免疫疾病的由來。

最后一個問題是：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在新大陸生存了那么久，為什么突然滅絕了呢？研究表明，他們都是在和走出非洲的現代智人接觸后不久宣告滅絕的，這說明他們很可能是死于人類祖先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