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TO貿易報復機制的實施

杜玉瓊

摘 要：WTO爭端解決機制中的貿易報復機制是WTO最具特色、最具創(chuàng)造性的部分，該機制以法律手段保障裁決或建議的執(zhí)行，其主要目的是“促使違反義務的成員方遵守WTO義務”，國內利益集團有動力促成這一目標的實現(xiàn)。國內利益集團通過向政府或政府機構提出他們的利益要求從而影響國家貿易政策的制定；通過對政府施加政治壓力從而達到實施報復措施的目的，進而促成敗訴方盡快全面地履行WTO爭端解決機構的裁決，糾正或取消其違規(guī)措施以符合WTO的規(guī)定。

關鍵詞：爭端解決機制；貿易報復機制；利益集團；貿易保護主義

中圖分類號：DF961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001-2397.2012.01.16

引論

世界貿易組織爭端解決機制即《爭端解決規(guī)則與程序的諒解》（以下簡稱DSU）是烏拉圭回合多邊貿易談判最具貢獻的成就爭端解決機制中的貿易報復機制（以下簡稱“報復機制”）則是DSU中最具特色、最具創(chuàng)造性的部分，該機制以法律手段保障裁決或建議的執(zhí)行。DSU報復機制承襲了關貿總協(xié)定1947（以下稱“GATT1947”）第23條對報復的規(guī)定，并針對其諸多缺陷進行了改革，形成了一整套較為完整的報復機制。與GATT相比，DSU報復制度在解決國際貿易爭端中具有強制性

[注：WTO爭端解決機制采用反向協(xié)商一致的表決方式，使授權報復幾乎自動通過，增強了報復的強制性。]、快捷性[注：根據(jù)DSU的規(guī)定， DSB根據(jù)請求應在合理期限屆滿后30天內作出決定；如果提交仲裁，則應在合理期限到期后60天內結束仲裁，使爭端能夠迅速得以解決。]和確定性[注：DSU在強化爭端解決機制上，要求有關成員在實施報復之前，應按照第22條規(guī)定的程序，確定報復范圍，并取得DSB的授權，不得采取單邊行動。]的特征。GATT 運行的48年間，只有一起由締約方全體授權的報復案，即1952年荷蘭乳制品案（Netherlands Diary Product）[注：Working Party Report, Netherlands Action under Article XXIII:2, L/61 (Nov. 7, 1952) .]， 而DSU創(chuàng)立后，運用該補救措施解決了一系列貿易爭端，最先適用這項規(guī)定的貿易案是在20世紀90年代后期，即著名的“香蕉案”和“牛肉激素案”。[注：香蕉案：歐共體關于香蕉進口、銷售和分銷體制案；牛肉激素案：歐盟于1980年代禁止美、加荷爾蒙牛肉進口，美、加遂于1996年向WTO提出控訴。]

DSU明確規(guī)定了“授權報復”的條件、原則、程序等方面的規(guī)則。DSU第22條規(guī)定：只有敗訴方在依DSU第21條第3款確定的合理執(zhí)行限期內未執(zhí)行DSB的裁決或建議，而且在該合理期限后20天內爭議雙方未能就補償達成協(xié)議的情況下，勝訴方才可以請求DSB授權“報復”或“中止減讓”。[注：DSU第 22條2款和第6款。] “中止減讓”是作為有關成員在合理期限之內未執(zhí)行建議或裁決所作出的回應。DSB則應此請求，應在合理期限結束后30天內，給予“中止減讓或其他義務”的授權。DSU報復制度原則上實行平行報復，即減讓應在同一協(xié)定下同一部門中實施，如果此種情況不可行或無效，減讓可以在同一協(xié)定下的不同部門中進行；同樣，如果同一協(xié)定下的不同部門不可行或無效，或情況比較嚴重，“中止減讓”可以在其他協(xié)議項下的其他部門進行，即“交叉報復”（cross-retaliation）。[注：DSU第22條3款。]DSU報復制度采用的是“相等性”（equivalency）標準，報復的程度應當與成員方所遭受的“利益抵消與損害”程度相等。[注：DSU第22條4款。]

然而，WTO 報復機制也受到一些批評。有些人認為，這種報復救濟的實施太弱和太不可預測，沒有任何真正的意義，特別是大國和小國之間的貿易爭端［1］。為了使該機制更具活力，要求對此進行改革，如對敗訴方授權集體報復或者給予WTO規(guī)則在國內法院的直接效力。另一些觀點認為，這種機制太強硬而缺乏靈活性，報復似乎就是一道高壓線，試圖迫使主權國家改變本國政府的法律。他們認為，“中止減讓”會使那些無辜的企業(yè)由于征收高關稅而受到傷害，這種“以牙還牙”的機制削弱了WTO的首要原則和背離自由貿易的承諾［2］。本文以利益集團理論的角度來解釋該機制實施的真正動力和其存在的必要性。盡管從總體上說，保護主義措施有損消費者，國家經(jīng)常采取該措施來滿足由于自由貿易而受損的國內利益集團的要求。利益集團通過向政府或政府機構提出他們的利益要求，從而影響國家貿易政策的制定；通過對政府施加政治壓力從而達到實施報復措施的目的，進而促成敗訴方盡快全面地履行DSB裁決，糾正或取消其違規(guī)措施以符合WTO的規(guī)定。

本文從三個方面進行研究：首先從利益集團理論出發(fā)，分析國內利益集團[注：本文所說的“利益集團”是指WTO所有成員方國內利益集團。]對本國貿易政策的影響及其后果；其次，通過兩個訴諸報復機制的具有代表性的案例——歐盟香蕉案和美國鋼鐵關稅案，研究報復機制與國內利益集團的相互關系；最后，從發(fā)展中國家的實際情況出發(fā)，分析其國內利益集團對報復機制實施的影響。

一、國內利益集團對本國貿易政策的影響

（一）利益集團理論

國內利益集團的行為和貿易保護主義的措施對政府自由貿易決策的影響及其后果，越來越引起國內外學界的重視。

在國際學術界，學者們從政治學、經(jīng)濟學和法學角度對利益集團的作用和界定進行了諸多研究，形成了較為完整的利益集團理論。以大衛(wèi)?特魯曼(David B. Truman)和羅伯特?達爾(Robert A. Dahl)等人為代表的傳統(tǒng)利益集團理論認為，利益集團（interest groups）的存在是為了增進其成員的利益，特別是在不能通過純粹的個人行動獲得利益時。具有共同利益的個人或企業(yè)組成的集團，通常總是具有進一步增進這種共同利益的傾向，個人可以通過代表其利益的集團來實現(xiàn)或增進其個人利益。利益集團的成員可以是普通公民、非盈利組織、公共部門組織。不同的利益集團在其規(guī)模、資源、權利和政治傾向等方面存在著明顯的差別。

貿易保護主義（trade protectionism）是在對外貿易中實行限制進口以保護本國商品在國內市場免受外國商品競爭，比如對進口產(chǎn)品設定高關稅、限定進口配額或其它減少進口額的經(jīng)濟政策；并向本國商品提供各種優(yōu)惠以增強其國際競爭力的主張和政策。貿易保護主義與自由貿易模式正好相反，自由貿易使進口產(chǎn)品免除關稅及其它貿易壁壘，讓外國產(chǎn)品可以與國內市場接軌。一個國家是實行自由貿易政策，或是實行貿易保護政策，總是以國家利益為最高原則。那些總體上傾向于實行自由貿易的國家，在某些特殊部門也會采取貿易保護政策；那些總體上實行貿易保護政策的國家，在某些部門又實行自由貿易政策。

傳統(tǒng)經(jīng)濟學和政治學都試圖解釋“國際合作是理性利己主義者以最大限度地提高社會總福利或國家其他一些利益而相互作用的結果”［3］。然而根據(jù)利益集團理論，某國的政治家們不會太多去關注消費者群體是否受益于貿易自由化或者貿易自由化對他們有多大的影響，因為這些群體沒有太大的政治影響力；相反，那些要求更多地進入外國市場的國內出口利益集團具有強大的經(jīng)濟實力和較強的政治影響力，他們往往通過政府或政府機構提出他們的利益要求，同時向政府施加壓力。所以，各國簽訂國際貿易協(xié)議可以理解為“并不一定是因為他們尋求福利最大化，而是因為他們受特殊行業(yè)利益的壓力。”隨著貿易自由化程度的提高，這些出口利益團體的政治力量也隨之增強，所以，國家總是采取措施滿足由于實施自由貿易政策而利益受損的國內利益集團的要求。可見，影響國內貿易自由化程度的力量不僅僅是國內利益集團，同時還有保護主義集團，很少有自由貿易協(xié)定完全使貿易自由化。毫不奇怪，大多數(shù)自由貿易協(xié)定都規(guī)定了一定水平的關稅保護以及一些保障措施。[注：例如,《關貿總協(xié)定》第9條規(guī)定了國家給予弱小的進口競爭行業(yè)臨時保護措施。]再從國際貿易制度的體制框架分析，政府也是支持國內利益集團的。例如，從“互惠”在國際貿易談判進程中所起的作用看，大多數(shù)國家把“市場準入”作為其寶貴的交換資源，他們只愿意開放那些本國出口商也能進入對方相關市場的行業(yè)，這樣，政府就能夠得到更多出口利益集團的實質性支持。

（二）利益集團在本國貿易政策形成中的作用

各國采取貿易限制措施，以保護國內貿易團體的經(jīng)濟利益。即使這些管制措施從總體上看對消費者不利，而且很可能對貿易有附帶的不利影響，但是，根據(jù)WTO有關規(guī)定，只要它們不構成對外國進口產(chǎn)品歧視性的借口，對此類措施是普遍可以接受的。[注：以下三個協(xié)議都有此規(guī)定:（1）GATT1947, 61 Stat. A-11, T.I.A.S. 1700, 55 U.N.T.S. 194; （2）Agreement on Technical Barriers to Trade, art. 2.2, Apr. 15, 1994, WTO Agreement, Annex 1A, Legal Instruments-Results of the Uruguay Round vol. 1, 33 I.L.M. 117 (1994);（3）Agreement on the Application of Sanitary and Phyto-sanitary Measures, art.2, Apr. 15, 1994, WTO Agreement, Annex 1A, Legal Instruments-Results of the Uruguay Round vol. 1, 33 I.L.M. 1128 (1994).]這些規(guī)定是否和自由貿易理論相矛盾呢？自李嘉圖以來，許多經(jīng)濟學家認為，保護主義措施會阻礙國家經(jīng)濟的增長，比較優(yōu)勢理論解釋了這個道理：各國有不同的優(yōu)勢（如天然資源、技術基礎、人力資本和其他因素），他們比其他國家或地區(qū)更容易生產(chǎn)某些商品和服務。當國家專門生產(chǎn)他們比較有優(yōu)勢的商品和服務，而進口對他們相對沒有優(yōu)勢的商品和服務，國家的經(jīng)濟就能繁榮。

那么，

國家為何還要采取貿易保護主義措施呢？答案在于國內利益集團的存在。自由貿易從整體上看有利于國家經(jīng)濟利益，也可以為消費者創(chuàng)造巨大的成本節(jié)約，但對個體消費者的影響不大，因而他們幾乎沒有動力去監(jiān)督貿易政策的制定和酬勞那些政客們支持自由貿易。同時，消費者人數(shù)過多，很難形成一個具有一致性的壓力群體，作為一個整體往往缺乏抵制保護主義集團政治活動的力量。相反，自由競爭會使那些沒有比較優(yōu)勢的產(chǎn)業(yè)失去他們原有的市場份額，這些群體失去切身利益，他們就有強烈的動機游說政府采取措施保護他們的利益。比如在某些國家，一些傳統(tǒng)的產(chǎn)業(yè)（如農業(yè)、鋼鐵、紡織、汽車等）已失去或正在失去競爭優(yōu)勢，但是，他們通常是易于組織、具有較強的凝聚力的利益集團，也因為對他們來說有很大的利害關系，這些群體往往通過對政府的游說、示威和政治獻金等活動支持政府的主張，影響政府產(chǎn)業(yè)政策的決策及采取保護主義措施。近年來，愈來愈多的貿易爭端說明，大量發(fā)展中國出口到發(fā)達國家的產(chǎn)品，在發(fā)達國家內已不再直接生產(chǎn)，但仍有少數(shù)美歐國內產(chǎn)業(yè)與出口的產(chǎn)品存在直接或間接競爭［4］。為了保護自身利益，這些產(chǎn)業(yè)的利益集團會竭盡全力對政府施加壓力，要求政府對相關的進口產(chǎn)品采取貿易限制措施[注：2009年發(fā)生的中美輪胎特保案就說明了美國貿易保護主義的動機。]，影響國內貿易政策的制定。

二、貿易報復機制與國內利益集團的關系

（一）利益集團利用報復機制抵制保護主義集團

人們認為最好的救濟策略應當是既能懲罰那些對違約負有責任的貿易保護主義者，又能補償那些因違約而受到損害的出口利益集團。在一般情況下，由于國際經(jīng)濟條約的違反會使出口利益集團遭受損失，這些受到損害的出口利益集團就會游說和酬勞政治家對違約方實施貿易報復而促使其遵守義務。如果受害方政府沒有作出回應，該國的政治家們將會失去出口集團的政治支持而遭受慘重的政治代價。當然，消費者在這種報復行動中會受到損害，但可以肯定地說，政治家更愿意犧牲消費者的福利而去滿足利益集團的利益。但由于成員國的主權問題，一國的出口利益集團很難直接影響另一國的保護主義集團。所以，受到違約損害的成員方一般通過對違約方的出口商實施高關稅的方法使其受到影響，于是受到高關稅影響的外國出口利益集團就會竭力游說該國政府取消和WTO不一致的措施，以恢復他們的利益，從而達到反對該國內部的保護主義集團的目的。這正是世貿組織執(zhí)行機制所使用的策略［5］。

（二）報復機制為國內利益集團創(chuàng)造了動力

世界貿易組織的執(zhí)行機制創(chuàng)造了國內利益集團抵制保護主義的動力，從而促進一個成員方遵守自由貿易的義務。該機制的工作原理是：若爭端小組裁定某成員方采取的措施與WTO規(guī)則不符，該成員方對小組的裁決或建議可以向上訴機構上訴，上訴機構有權利“維持、修改和推翻”小組的判決。[注：DSU第 17條13款。]無論是小組最后報告或上訴機構的最后報告，都需要WTO “爭端解決機構”（DSB）通過。通過是根據(jù)“反向一致”的原則，除非成員方一致反對，報告就自動通過。顯然，執(zhí)行機制的目的，特別是報復補救措施，是努力促進成員方最大程度地遵守WTO規(guī)定的義務。國家采取保護主義措施，以滿足利益集團對國內施加影響的要求；通過建立國內其他團隊，如出口商利益集團以抵制保護主義團體和廢除違法措施而進行游說， 報復補救改變了權利的平衡，鼓勵成員方間接遵守義務。用鄔達克（Hudec）的話說，“貿易爭端的報復機制與其說是一個經(jīng)濟策略更不如說是一個政治策略”。

成員方之間簽訂國際貿易協(xié)定，都希望相互最大程度地遵守協(xié)定義務，但是，這種貿易合作的愿望經(jīng)常面臨國內利益集團“違反協(xié)定承諾”的壓力。許多研究國際貿易的學者們用 “囚徒困境”的游戲來分析這種貿易合作。正如肯尼思?阿伯特所說，“每個國家都有作弊的動機，但進行合作比相互作弊更可取”； “合作是唯一可行的，因為貿易協(xié)定是開放式的交易，其中各方之間的關系就像一個無限期的重復游戲。”［6］這種重復游戲可以理解為，各方在將來某個時期有報復的機會，這樣雙方有了合作的動機。因為WTO執(zhí)行機制的目標不是使申訴國成為經(jīng)濟意義上的“贏家”，而是要推動目標國采取自由貿易政策，最終將有利于自由貿易的發(fā)展。從這個意義上講，貿易報復起著有效的作用，即使它在短期內會造成一定的經(jīng)濟損失。這正是WTO 貿易報復機制之真正目標所在。

（三）報復機制與國內利益集團之間關系的實證分析

1．歐盟香蕉案（EU-Banana Case）

香蕉案是一個被多次訴諸GATT 和WTO 爭端解決機制的糾紛，該案最能代表WTO爭端解決機制的特點。[注：拉美五國(厄瓜多爾、危地馬拉、洪都拉斯、墨西哥及后來參加進來的巴拿馬)和美國聯(lián)合投訴非加太(ACP)國家及日本、印度等作為第三方參加的歐盟香蕉進口機制爭端案。該案涉及范圍更廣，提出了許多新問題。]歐盟市場的香蕉主要有三部分來源：一是直接隸屬于某些歐盟國家的海外領土，如加勒比海地區(qū)的英聯(lián)邦成員，法國的海外省等；二是通過《洛美協(xié)定》（Lome Convention）同歐盟保持特惠經(jīng)貿關系的非洲、加勒比和太平洋地區(qū)的國家（簡稱ACP)；三是中美和南美洲的國家。歐洲香蕉共同市場組織（CMO， Common Market Organization）成立，為國際香蕉市場帶來了深刻的結構性變化。由于歐盟（歐共體）404/93 規(guī)則確立了不同的配額體系，給予ACP 國家特惠待遇，導致跨國香蕉企業(yè)逐步將投資、經(jīng)營移出中南美地區(qū)，對其造成重大損失。于是，厄瓜多爾、危地馬拉、洪都拉斯和墨西哥以及美國聯(lián)合申訴， 專家組基本上接受了申訴方五國的主要觀點，并要求歐盟應最遲不晚于1999 年1 月1 日修改香蕉進口、銷售及分銷體制，以達到與 WTO 的一般規(guī)則相符合。 歐盟接受了以上裁決，公布了1637/98 號新決議。但是，申請方五國認為，新規(guī)則仍然保留了原體制的歧視性，通過WTO 與歐盟進行談判，歐盟隨后公布了2362/98 號新規(guī)則，對1637/98 號規(guī)則的某些執(zhí)行細節(jié)作了修改。但美國對此仍不滿意，認為歐盟只不過是在利用爭端解決機制中存在的程序漏洞故意拖延時間，且歐盟擬實施的新體制帶有偏向色彩，不符合DSB裁決。美國于1999年3 月3 日發(fā)起報復，單方面對價值1.92億美元的歐盟進口產(chǎn)品征收100%的懲罰性關稅。在實施這些制裁中，美國貿易代表(“USTR”)故意把制裁目標放在來自強大的歐洲工業(yè)部門的大約20種關鍵產(chǎn)品上，而且關稅提高到足以使這些產(chǎn)品被排除在美國市場外。1999 年4 月，專家組和仲裁組先后作出兩份報告，歐盟敗訴，雙方接受了報告。2000年10 月，歐盟委員會對現(xiàn)存的香蕉體制提出了新的建議。

美國在處理歐盟 “香蕉案”中的作法是政治上使用報復戰(zhàn)略的一個成功案例。[注：有關歐盟香蕉爭端“小組”的報告，參見：WTO Panel Report on the European Communities-Regime for the Importation, Sale and Distribution of Bananas, WT/DS27/R/USA, 1997 WL 461900 (May 22, 1997) ；有關歐盟香蕉爭端“上訴機構”的報告，參見：WTO Report of the Appellate Body on the European Communities-Regime for the Importation, Sale and Distribution of Bananas, WT/DS27/AB/R, 1997 WL 577784 (Sept. 9, 1997).]由美國商界有關人員組成的USTR（美國貿易代表）精心挑選報復清單所涉產(chǎn)品，對其征收高關稅，產(chǎn)品所屬產(chǎn)業(yè)范圍很窄，但是都涉及很重要的產(chǎn)業(yè)部門。這種作法的目的，是通過對一定范圍產(chǎn)品有針對性的報復而動員重要的出口利益集團對其政府施加政治壓力從而促使其遵守義務。

2．美國鋼鐵關稅案（U.S. Steel Tariff Case）

歐共體在解決與美國“鋼鐵關稅”爭端案件中的作法也說明了這一報復戰(zhàn)略的有效性。由于鋼鐵進口增加對美國的鋼鐵產(chǎn)業(yè)造成損害，2002年3月美國決定對大部分進口的扁管鋼產(chǎn)品加收15%的關稅、對鋼筋和不銹鋼加收30％的關稅。隨后，歐盟向WTO發(fā)起了反對美國鋼鐵關稅的指控，巴西、中國、日本、新西蘭、挪威、韓國和瑞典相繼加入。歐共體公布了報復清單，威脅要對價值22億美元的美國商品實施制裁，除非美國在2003年12月初撤銷其鋼鐵關稅。2003年 7月11日DSB作出裁定，“根據(jù)國際貿易規(guī)則，美國對鋼鐵進口實施的保障措施屬非法措施。”但美國對專家小組的裁定不滿，并發(fā)誓決不放棄關稅。專家小組拒絕了美國擺出來的論據(jù)，認定華盛頓對“進口增長”與導致“嚴重損害”的美國生產(chǎn)商之間的因果聯(lián)系沒有提供“合理和充分的解釋”。[注：WTO Appellate Body, United States -- Definitive Safeguard Measures on Imports of Certain Steel Products, WT/DS248/AB/R (Dec. 10, 2003).]

然而，讓人感興趣的是，歐盟的報復戰(zhàn)略是一個政治策略。歐盟明知有爭議的鋼鐵產(chǎn)品關稅案將有助于提高布什總統(tǒng)的政治支持，特別是在一些政治主張搖擺不定的州，如西弗吉尼亞州、賓夕法尼亞州和俄亥俄州。于是歐盟的報復目標有針對性地設定在某些行業(yè)，這些行業(yè)位于2004年總統(tǒng)大選很可能是主要政治戰(zhàn)場的州，如佛羅里達州、南卡羅來納州、華盛頓和北卡羅來納州。高達100％的關稅將使這些主戰(zhàn)場的某些商品如水果果汁、蔬菜、蘋果干、T恤衫和其他產(chǎn)品價格上漲。歐盟表面上置布什總統(tǒng)于一個巧妙的政治困境中：如果保持鋼鐵產(chǎn)品關稅，從而取得在俄亥俄州和賓夕法尼亞州的政治支持，但他可能面臨其他受到報復的行業(yè)（如佛羅里達州的行業(yè)）的政治反彈。因為布什同樣面臨來自國內要求取消關稅的壓力，尤其是那些鋼鐵倚賴型產(chǎn)業(yè)（如汽車），他們稱此舉導致制造業(yè)工作流失，并提高了消費產(chǎn)品的成本。于是，就在歐盟報復的最后期限前夕，美國總統(tǒng)布什決定取消鋼鐵關稅。[注：Bush Ends Steel Safeguard Tariffs in Face of Threat by EU to Retaliate, 20 Intl Trade Rep. (BNA) 2021 (Dec. 11, 2003).]

三、發(fā)展中國家和WTO貿易報復機制

普遍認為，發(fā)展中國家對強大的貿易體（主要是發(fā)達國家）有效地使用報復機制缺乏必要的能力；更主要的是，如果這些國家對強大的貿易體實施報復措施，他們擔心會受到這些強大的貿易體的反報復。換言之，發(fā)展中國家在自由貿易中處于很不利的地位，他們缺乏足夠的能力通過貿易報復措施促使發(fā)達國家履行其義務。

但有些西方學者認為，發(fā)展中國家也具有強大的保護主義團體，他們也可能會使貿易報復成為一個理想的政治選擇和政治吸引力。巴格瓦蒂和潘那格瑞認為，“貧窮國家在平均水平上比發(fā)達國家有更高的貿易保護主義壁壘”［7］。雖然發(fā)展中國家對發(fā)達國家實施報復措施時，報復目標產(chǎn)品的選擇范圍很小，或者他們的選擇甚至是發(fā)達國家政治上并不重要的行業(yè)；如果發(fā)展中國家某個進口行業(yè)主要是發(fā)達國家資本投入的產(chǎn)業(yè)，那么發(fā)展中國家很不可能有支持實施報復的國內政治勢力。但是，這并不意味著發(fā)展中國家在執(zhí)行貿易救濟中一直處于不利地位。事實上，作為貿易救濟的交叉報復的適用表明，發(fā)展中國家可能逐步縮小與發(fā)達國家的執(zhí)行差距。交叉報復的有效性作為一項執(zhí)法戰(zhàn)略，在厄瓜多爾和歐共體香蕉爭端案中得到證明。WTO裁定歐共體香蕉進口制度違反GATT協(xié)定和GATS協(xié)定的相關規(guī)定，厄瓜多爾向WTO請求對歐盟報復的權利。在其報復的要求中，厄瓜多爾認為，從歐共體進口的商品中，很大一部分貨物不應受到任何報復性制裁（包括資本貨物和所必需的原材料貨物）。[注：Communication by the Permanent Mission of Ecuador, European Communities -- Regime for the Importation, Sale and Distribution of Bananas, Recourse by Ecuador to Article 22.2 of the DSU, WT/DS27/52, 1999 WL 1021679 (Nov. 9, 1999).]相反，厄瓜多爾根據(jù)DSU第22條要求授權“交叉報復”，根據(jù) TRIPS協(xié)定中止履行相關義務。[注：Agreement on Trade-Related Aspects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 Apr. 15, 1994, WTO Agreement, Annex 1C,]DSU最終授權厄瓜多爾中止價值2.02億美元的減讓，同時附帶高達1.416億美元的中止知識產(chǎn)權的權利減讓。最后，歐盟決定與厄瓜多爾解決爭端。

然而西方學者忽視了一個關鍵因素：各成員方的政治、經(jīng)濟實力是執(zhí)行階段迫使對方遵守WTO法律制度的關鍵因素，而發(fā)展中國家普遍缺乏這種執(zhí)行的“關鍵因素”。因此，發(fā)展中國家要能夠有效地和充分地利用WTO貿易報復機制保護自身的權利， WTO應當從以下幾個方面考慮發(fā)展中國家的利益：第一，確定喪失或損害水平時，應當考慮發(fā)展中國家的因素。當爭端解決機構授權該發(fā)展中國家中止減讓或其他義務時，所授權的減讓水平應達到確保和完全補償該發(fā)展中國家的損害、保護其發(fā)展利益和及時有效地執(zhí)行建議和裁定的程度，即應當提高發(fā)展中成員的報復水平。第二，在救濟機制的追溯性問題上，應當考慮發(fā)展中國家的因素。WTO的宗旨就是恢復貿易的平衡，而不是追究敗訴方的違約責任，不具有追溯性，因此，WTO的報復機制仍然是不具追溯性的。從實踐來看，這樣的救濟不足以彌補發(fā)展中國家受到的損失。許多發(fā)展中成員提議增加追溯性救濟的規(guī)定：“爭端解決機構授權中止減讓或其他義務的水平應予自該措施實行之日或請求協(xié)商之日或專家組成立之日起喪失或損害的水平相當。”[注：TN/DS/W42，24 January 2003]第三，選擇報復的具體部門時，應當考慮發(fā)展中國家的因素。允許發(fā)展中成員對發(fā)達成員進行報復時，能夠直接選擇報復的具體部門，而不必完全遵循DSU第22條第3款的先后順序[注：根據(jù)DSU第22條第3款，“相同部門中止減讓或其他義務不可行或無效”或“對同一協(xié)定項下的其他部門中止減讓或其他義務不可行或無效，且情況足以嚴重”，即可進行交叉報復。]

，這樣可以避免發(fā)展中成員舉證上的困難；同時，也可以將采取報復措施帶來的危害降到最低［8］。

四、結語

為了滿足國內利益集團的要求，成員方的政客們在制定自由貿易戰(zhàn)略時，往往實施貿易保護主義政策；報復機制也給國內利益集團抵制貿易保護主義創(chuàng)造了動力，從而促進成員方遵守自由貿易的義務。WTO貿易報復機制的主要目的是“促使遵守”，即努力促進與WTO規(guī)定的義務相符，推動目標國采取自由貿易政策，最終將有利于雙方的公民，即使在短期內會造成一定的經(jīng)濟損失。從長遠看，如果報復措施能正確地實施，贊成自由貿易集團的作用能夠抵消反對自由貿易集團的作用，從而推動自由貿易的發(fā)展。

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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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Availability of WTO Trade Retaliatory Mechanism: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Interest睪roups Theory

DU Yu瞦iong

(Law School of Sichuan University, Chengdu 610041, China)

Abstract:

Using retaliation as a mechanism toward free trade is the most unique novelty in the WTO dispute settlement mechanisms. By ensuring enforcement of the awards or recommendations with legal means, the main purpose of the mechanism is to urge the defaulting party to comply with the WTO obligations, which the domestic interest groups have incentives to achieve. By way of requiring to the government or governmental agencies for profits, the domestic interest groups may exercise impacts on the state policies and through pushing political pressures on the government they may achieve the purpose of taking retaliatory measures, and thus urge the losing party to carry out the rulings of the WTO Dispute Settlement Body comprehensively as soon as possible, and correct or cancel the violating measures in order to satisfy the WTO requirements.

Key Words:dispute settlement mechanism; trade retaliation mechanism; interest groups; trade protectionis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