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債

龐步高

皮蛋馬上就要結婚了，結了婚的皮蛋將成為百萬富翁。雖然皮蛋不是百萬富翁，可是他有個百萬的老婆，那他不也就是百萬富翁嗎？

雖說皮蛋三十多歲了，平日里游手好閑，家里一貧如洗，還欠下不少債務。比如欠村頭土狗五十元，欠村尾西牛一百元，欠我六百元。那是多年前皮蛋向我借的，要說這些錢早就該還了。可是皮蛋這個人，有吃狗肉的錢，沒有上香的錢。土狗和西牛曾對我說，看來皮蛋是沒錢還我們了，那小子人如其名，外白內黑，是個不講義氣的主。土狗和西牛說這話不無道理，那么一點債務，恁說勒緊褲帶就能還上了。可是皮蛋好像不記得有那么一回事，好像是別人該他的錢，他心安理得拿來花罷了。

然而對于我來說，六百元錢可不是個小數目，女兒吃奶，兒子上幼兒園，哪天不用錢？況且現在物價上漲，錢更難賺了。為此，老婆不知和我吵過多少次了。老婆說，你有本事借錢給他，咋就沒本事討回來？你看你還像不像個男人？窩囊廢！賺不到錢來每天還呆在家里寫什么狗屁文章，呸！呸！呸！

老婆的三個呸，一個比一個重，語氣層層遞進，如排山倒海向我壓來，令我窒息。如果地下有洞墻壁有縫我一定鉆進去，然后逃之夭夭。偉大的印象派畫家凡·高曾經作過一幅割下自己雙耳的自畫像。那種血淋淋的羞辱感讓我也想割下自己的雙耳，最好是變成一個聾子，那么我就聽不見老婆每天的河東獅吼和喋喋不休的抱怨了。

說內心話也怪不得老婆罵，錢、權我沾不上邊，又沒事業心，沒事業心的男人咋還像個男人？更要命的是借給別人的錢都討不回來，就更不像個男人了。

細算起來，這筆錢借給皮蛋都八年多了。

那時，我正在深圳打工，在一家玩具廠里噴涂料，每個月就五六百元錢。一天，我拿著剛發的工資準備寄回家去，皮蛋就迎面走過來了。

“文杰，你去哪里？我找你找得好辛苦！”皮蛋一掌拍在我肩上，親熱得不得了。

“皮蛋，你幾時來的？”我高興地擁抱皮蛋。皮蛋可是我從小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哥們，見到他當然開心了。

“唉！一言難盡！”皮蛋一臉疲憊地說：“來這里一個多月了，沒找到工作，每天啃饅頭喝自來水，晚上睡荔枝園，真是倒霉呀！”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我請皮蛋到小餐館里吃炒粉，喝金威啤酒。幾杯下肚，我們就說起家鄉的事來，說起兒時那些快樂的時光。

皮蛋說，文杰你還記不記得當年我們有一次打死了一條黃皮蛇，那蛇足有兩米長。我說當然記得了。皮蛋又說，文杰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回屋里漲大水，我和你捉到了一條五六斤的鲇魚，那時我們好高興呢！我說當然記得，當時我們為了這條魚還打了一架，你說鲇魚是你捉的，我說是我捉的，你想一個人獨吞，我不干，為此我們就打起架來。

我是個重感情的人。一說起兒時那些趣事就激動，一激動就感動，一感動就語無倫次，一語無倫次就情不自禁，一情不自禁就熱淚盈眶。那天我們干了幾瓶金威。

皮蛋說，是兄弟就當同生死共患難，現在兄弟我落難了，你不幫我哪個幫我？我一拍胸脯說，皮蛋你放心，有哥在，我吃飯你不會喝粥，我吃肉你不會只喝湯。這里有六百元錢，你拿去花，啥時有錢啥時還。

皮蛋拿著錢，屁顛屁顛地走了。我一摸口袋，慌了，連埋單的錢都沒有，只好厚著臉向工友借。

時間是什么？是一支利箭，“嗖”的一聲八年就過去了。這幾年，我結婚生子，日子過得見襟捉肘，緊巴巴的時候，就想起皮蛋的這筆債務來。老婆幾次掇竄著讓我跟皮蛋討，可是我拉不下臉來。有時我幻想皮蛋突然會記起這筆錢上門給我送來了，還說文杰呀，要不是當年你救我，恐怕我從廣東就回不來了……事實上，我的幻想一次次破滅了，皮蛋好像不記得有這檔子事了。而我也不知被老婆罵過多少遍了。

時間真是殘酷。這期間，村子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一幢幢小洋樓拔地而起。連土狗和西牛都買了面的跑客了。皮蛋也即將成為百萬富翁。只有我這個不開竅的榆木腦袋死守著家里一點薄田過活。誰的媳婦在外沒兩年，回家就蓋起了兩層樓房；誰的老婆出去才半年，老公就買了車搞運輸。只有你這個書呆子也不讓我出去賺點輕松錢，把這屋里屋外也裝修一下。你出去了腰桿子也可以挺直點，說話嗓門也大點。老婆不知多少次在我耳邊發牢騷。她嘆了口氣說，過慣了窮日子的人就只有窮命了。

皮蛋的未婚妻是村里最漂亮最有錢的女人。皮蛋的女人出去得早，聽人說她手里的錢不止一百萬。皮蛋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運，桃花運，能娶到這樣的女人。村子里很多后生仔都非常眼饞，非常不服氣。眼饞也好，不服氣也罷。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雖然皮蛋好吃懶做，游手好閑，但是皮蛋長得還真不賴，一米八的個頭，皮膚白得像個娘們。最重要的是他的嘴巴像抹了蜜，說出的話甜絲絲甜滋滋的，和他打交道的女人都被哄得心猿意馬，暈頭轉向的。這不，村子里最漂亮最有錢的女人都被他弄到手了。

我更加堅定了向皮蛋討錢的決心。因為他現在有錢了，說不定一高興還會多給我幾百呢？如果算利息的話，皮蛋少說要給我一千了。我不僅一次地這樣想著，想著想著我不禁高興得笑出聲來，似乎這幾年被老婆罵也值了。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皮蛋終于抱得美人歸，住進了村子里最氣派的房子，做了體面的新郎。結婚那天，鞭炮禮炮齊鳴，足足響了一個鐘頭，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去祝賀他，都去喝他的喜酒……

第四天（鄉下人忌諱，喜慶后三天不能上門討債），我滿懷希望與激動的心情走進了皮蛋那豪華的“別墅”。沒想到皮蛋卻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什么？我向你借過錢？么時的事？六百元？你有借條嗎？文杰，做人要講良心……你不拿鏡子照照自己，我皮蛋會向你借錢！哼！哼！……”

我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