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述一枚釘子(組詩)

隋英軍

愛上了

愛上了等待，這有可能讓我走很遠的路

你的影子穿過夢的地鐵

在千里之外

誰在薔薇花開的地方布下機關

無論等得到還是等不到

我已傷得很深

愛上了慢，拆開一枚舊鐘表

蝸牛爬上了吱吱呀呀的木輪車

一顆幼年的乳牙還藏在九月的門后

一場雨水從春天下到秋天

你說，種子在谷雨那天睡下

在立秋那天叫它醒來

愛上了鄉村，我有十八個十二個月

在這里度過，我的蛐蛐在這里

鉆進草叢，我的草叢

在這里覆蓋我童年的一滴露水

多年后，我要遠行

炊煙和暮色留在那里

回頭看到了我白發的祖母

請照顧好你后院的雞鴨

還有前院的水井

愛上了暮色，一個憂傷的出行者

誰取走了他內心的風箏

誰把他的影子拉得和思念一樣長

他把遠方讀作中途，說到死

也不肯回頭

線是弦，撥動擦肩而過的天空

旅行

一塊青銅要去旅行

敲一敲斑駁的門回到了唐宋

叫“悅來”的客棧已關門謝客

一隊黑衣人翻身下馬

身上背著包裹，手里提著短劍

一縷輕風要去旅行

它是一朵遠古的白云

誰去深山拜訪一位隱者

山泉水煮了一壺茶，一盤棋還沒有下完

你這一走就是幾百年

一首古詩要去遠行

回到那個有月的夜晚

西廂的燭光剛剛點亮，秋暮我就離開

你是我飄逝的暗香，我是你的一地落英

一只螞蟻要去旅行

請把我隱匿在螞蟻的身體里

我是它靈敏的觸須和細細的腰

無論夜晚帶給我風暴，還是

風暴帶給我冰霜，都要默默承受

我不會拖著一片葉子去逃亡

要走就去遙遠的地方

是一只螞蟻有什么不好

我從來沒有離大地這么近

聽到彼此的心跳

深夜十一點

從下午六點鐘到深夜十一點鐘

誰把我擠到了深深的夜里

十一點鐘的隱匿者打開一個縫隙

曇花開了，我回頭尋找來時的路

不論白馬黑馬還是車的輪子

都跌進了黑黑的夜色中，我不知道

黎明時會原路返回

還是一去不歸

在這里藏身吧，曇花一現，火光一閃

十一點一刻，只一刻鐘

時間把時間剪了一個豁口

我的行囊仿佛綴上一個鐵球

沉重得讓風走一步就吐出一片冰霜

我像一個渴望流浪的流浪者

今夜不知道會和誰重逢

從十一點一刻開始，時間如同一頭

慢行的毛驢

推著我繼續往前走

秋天打濕我的翅膀

說來就來了，一些從春天里趕過來的好消息

在這里集合：春分時的種子

一大堆螞蟻和嗡嗡的細腰蜂子

還有南瓜蔓上的一片月光

你托著腮告訴我

在春天里擁有快樂翅膀

一定能飛到秋的岸上

其實擁有了翅膀也可能會

失去了自由，我把一滴秋雨的飛翔

和一只風箏的飛舞

看作秋天里重要的事情

因為飛翔總需要我們去仰望

而墜落更令我們感傷

有風有雨的日子就隱藏在

日子的某一個縫隙

河水送走了浮萍，一片蛙鳴

擦亮了百里稻香

當你躡手躡腳地推開那扇柴門

秋天就像一個童話

有時候像淘米做飯一樣樸實

有時候又像城堡里的王子和炫目的水晶鞋

一樣浪漫

你是不是想一直飛到秋天

然后就再也飛不動了

這樣的日子是一種幸福

給你一塊金色的田野，你最小的女兒

在花叢里奔跑你不時喚著她的乳名

她像一粒金黃的小玉米

大聲對你喊到：爸爸，找找我

——我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