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出的緊張

鄒蓉

每天早晨睜開眼就是快節奏的生活，不管對這樣的生活是否已經適應，我們中間總有一些人會緊張，而且是一種說不出來的緊張。我也會緊張，我有自己的緊張，也有不屬于我的緊張。這樣的緊張如果我不說出來，好像它就不在，其實我自己知道它一直在，不管我要不要理會，它總是在那里看著我的一舉一動。

也許是因為我對生活充滿好奇，所以覺得生活是有樣子的。生活是什么樣子呢？不管生活原本是什么樣子，不同人的生活應該是有不同的樣子，就如有多少人在看它，它就有多少個樣子。我看生活自然也是樣子，有與別人不同的樣子，那是一種我才能看到的樣子，也是我心里生出來的樣子。

我的寫作是對生活的個別記錄。我喜歡用這樣的方式記錄生活，也總在不厭其煩地用自己的方式演繹我記錄的那些生活。我所記錄的生活同樣是有許多的樣子，它或是這樣，或是那樣。我在觀察與記錄的過程中不自覺地就進入到各種情緒。雖說這是一種折磨人的過程，同時也是一種很享受的過程，我終于發現活動最為隱秘和頻繁的那種情緒，我開始小心地捕捉它，然后它就對著我睜大眼睛，顯出驚恐的樣子。

我在寫一些小說，寫一些比較短的小說。我喜歡寫小說，因為我可以為小說設置不同的角色，可以編排不同的故事，整個過程全憑想象力。想象力對小說來說是必不可少的，有的可以想象成沒有，沒有的可以想象成有，它應該是在你想要的時候在，在你不想要的時候不在。我的小說故事情節一般都比較簡單，同時我的小說也比較抽象，其實我是在說一些情緒，一些與我們生活息息相關的情緒。這些情緒真實地來自于我內心的感受，每一個“我”都應該是真實可信的。小說“影子的陷阱”的創作也是基于我這樣的感受，它是一個或一群城市人的樣子。在我看來，生活永遠大于小說，小說永遠不可能超越生活，也就是說藝術只是生活的簡化。我喜歡那些灰色或黑色的調子的輕松，我還關注一些荒誕無稽的事情，其實我們都知道那些看似荒誕的故事全部來自于生活。生活日以繼夜，每一天都能帶來一些新鮮的事和物，所以給人以非凡的想象力，想象力越大，我們的空間就越大。我所有的創作來自于我們對生活最真實的感受。我尊重這樣的感受，我相信生活比小說還小說，再夸張的小說也不及生活夸張，所以小說的空間在這個時候變得無比大。我一直在用心去體會生活，用心去聆聽生活，不管是張三還是李四的生活，它都可以變成“我”的生活。“影子”也是真實存在的，不管是天晴下雨，它都是在的。“影子”還有自己的主人，它總是跟在自己的主人身邊，不管你有沒有看到，它還是在的。這有如太陽一樣，不管我們有沒有看到它，它總還是在的。那些在的東西，在的時候我們都沒有太留意它，一旦說它不在了，我們總會圍繞它生出一些話題來。影子不可能平白無故就沒有，是我讓它不在了，我沒法想象一個人沒了“影子”的狀態，也就是說如若真的是沒了“影子”，我們是不是真的比死了還死呢？也許是我內心過于敏銳，我擔心一旦把人的思想剝離出來，這個時候的人是不是比死了還死。我有想這樣的問題，就因為我在思考這樣的問題，所以我借用小說的形式來展開，找一些與之關聯的事和物來做故事的鋪陳。也許這樣的問題在別人那里不成為問題，可是它在我這里引起了重視，我肯定要嚴肅對待它。

這樣的創作來自一種現象，一種很容易被忽略的現象。這樣的現象每天都在發生，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視覺，不同的視覺注定有不同的感受。“陷阱”是被我蓄意鋪設的，我不想它讓人步步驚心，我只是想表現現代的城市人，現代的城市女人細膩而又豐富的內心世界，她們那些隱隱約約的焦躁和不安。我曾經有想要怎樣表現這樣的主題，關于那些在生活中產生的緊張情緒，還有那些在心里生出來的各種幻象，如果我用數一數二的方式說出來，那大有可能被當做是假話。而且越是真實的事情說出來，越有可能會被當做假的。既然如此，那我還不如把那些認為是假的幻象當成真的來寫。某種意義上看，這很像謊話說一次你不信，說兩次你也不信，如果說一百遍一萬遍會是怎樣的呢？我原本是要說真話的，可是說出來有人說是假的。那就當我說的是假話，但是既然要說，我就一定盡力把假話說得跟真的一樣。

在這里，我突然就想到一個朋友的女兒，那是一個永遠都不會寂寞的孩子，她閑下來就在找一樣東西，幾次以后，我發現她是在找大鏡子，如果沒有鏡子，哪怕是一塊大玻璃也好，只要有這兩樣東西中的一樣，她就可以坐下來，她全然不顧周圍的人，對著鏡子里的自己唱歌跳舞，還給自己講故事和說話……在我看來，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孩子，我不想從別的方面來解析她的這種現象，我只說她從中獲取了快樂，那是一般人不能與之分享的快樂。

我們的生活閱歷已經沒有孩子般的童真，我不能對自己說話，我們只能對著別人說話，我們甚至對著別人也不想說話，我們還不清楚自己說的是什么，因為我們經常不能說自己想說的話。我們缺少對人的信任和真誠，懷疑無時無刻都在，那些不好的情緒就像蟲子一樣在吞噬人的靈魂和思想，“陷阱”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