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閎
地產商潘石屹發(fā)行“潘幣”,并在微博上發(fā)表言論,而突然“爆紅”。潘石屹除了談論房地產方面的事情之外,還熱衷于點評當下社會文化現(xiàn)象,言論時政,宣揚自己的一些價值觀。
如果說發(fā)行“潘幣”(正如潘石屹自己所說的)尚且只是一樁“娛樂”事件的話,那么,在網絡發(fā)表時評則是公共性的文化事件了。從理論上說,每一個人都有“爆紅”的權利和機會,潘石屹爆紅與否,并不是什么特別值得關注的事。鑒于潘石屹是著名的公眾人物,而且又當中國房地產市場陷于某種復雜的處境之時,潘石屹在網絡上的表現(xiàn),引起公眾的熱切關注和爭議就理所當然了。有網友認為,潘石屹越來越像是一位“公共知識分子”了。但也有網友認為,潘就是一個商人,而一個以追逐利潤為工作目標的商人,企圖扮演“公共知識分子”的身份來介入公共事務,則純屬“做秀”,云云。
無論潘石屹的動機何在,首先,他有自由表達的權利。在我看來,每一個人都會有多重身份,不可能只有一種單一的身份。任何一個個體在不同的場合里,有可能扮演不同的角色,會有不同的身份表達。不同身份扮演,一方面是社會關系的分配和給定;另一方面,又是個人自我選擇的結果。公共知識分子也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職業(yè)角色,沒有一個人天生就被規(guī)定為“公共知識分子”。公共知識分子也是一種自主選擇的結果。任何一個有知識的人,能夠在公共領域里發(fā)表言論,并且有比較知識化的表達,但又不是談論其專業(yè)領域里的事,而是談論公共話題,在這種情況下,他就可能是一個“公共知識分子”。如果一個知識分子經常地這樣做,并且,其言論所表達的立場和觀點,能夠得到一部分人的認同和支持,那他就已經是一個“公共知識分子”了。
潘石屹確實是一個商人,尤其是當他在做房地產生意的時候。但他在微博上的發(fā)言,并不是在賣房子。他讀過書,有一定的知識,就不能排除他能夠扮演知識分子的角色。至于他扮演得好不好,合格不合格,那就另當別論。無論是商人還是知識分子,都不是天然的和一成不變的概念。尤其是在現(xiàn)代社會,現(xiàn)代商業(yè)早已不是簡單的商品買賣問題,知識經濟時代,一個成功的商人,往往都是受過良好的教育,有著廣泛的知識的人士。既然知識分子能夠成為商人,商人為什么不能成為知識分子呢?當然,是否成為公共知識分子,這是個人的自由選擇。作為職業(yè)為商人的潘石屹,在某個特定的時空里成為“公共知識分子”,這并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情。
也有人認為,潘石屹之所以能在微博上擁有數百萬的受眾,是因為潘石屹現(xiàn)象實際上是少數擁有金錢、地位,并控制了話語權的“精英”階層,在刻意引導輿論,而公眾也很容易認為這些“精英”的意見很重要,他們希望能從這些成功者口中聽到解決一切麻煩的答案,從房價走向、匯率變遷、國家實力的興衰到教育改革和家庭幸福。但是,知識分子的公共性,并不在于其擁有的受眾的多寡,而首先是因為知識的公共性,其次是因為其所討論的話題的公共性。微博上的受眾數量并不可靠。網站有意推介一些名人在他們的網站上發(fā)言,以增加網站的關注度和影響力,會大量贈送“僵尸粉”。大量的“僵尸粉”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聽眾。不過,如果一個微博寫作者的聽眾數量是一個大數字的話,可能會影響到其他人,人們認為此人的言論是比較重要的和值得關注的,于是,很可能也會去關注他。這樣,就會形成“名人效應”。
的確,民眾期待從商人潘石屹的口中聽到對時下熱點以及一些公共領域問題的點評,此時,民眾對潘石屹的期待,已經不是對商人的期待,而是對公共知識分子的期待,或者說,是對社會名流介入公共生活和公共事務的期待。從事一般行業(yè)的公共知識分子,并不缺少對公共事務的介入,但傳播力和影響力明顯不足。而潘石屹這樣一位在商業(yè)領域贏得巨大成功的社會名流,他的介入的影響力就不同一般了。
然而,一個人是否成為“公共知識分子”,從根本上說,與受眾的數量和反饋情況,沒有必然的聯(lián)系。我們看到,網絡上那么多擁有成百萬受眾的文化名流和娛樂明星,他們并沒有成為公共知識分子,甚至經常有網友在一些重大事件上逼他們出來發(fā)言,他們也依然選擇沉默。
另一方面,在互聯(lián)網自媒體時代,社會精英對輿論的壟斷性地位,實際上正在逐步喪失,一個人如果沒有超越法律的權力的話,想在微博上壟斷話語權,在我看來是自不量力,最終只能自取其辱。互聯(lián)網的存在,在某種程度上就是為了文化的去精英化而準備的。社會精英(尤其是所謂“專家”)在微博上被公眾“群毆”的事件屢見不鮮。社會精英可能會比一般網民擁有更多的資訊,尤其是擁有一些非公開化的資訊,但也僅限于此。這并不代表他的意見就很重要和能夠左右輿論。
一個健全的社會,每一個人都有機會自主選擇自己的事業(yè),選擇自己扮演的角色,并對自己的言行負責。一個人,無論他是商人、慈善家、政客,還是公共知識分子,都不是一成不變的角色,而是自我自由選擇的結果。對于這種自由選擇,我們應該表示理解,起碼是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