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君的詩

欄目主持人韓作榮：

李少君的詩：我曾在《網(wǎng)絡(luò)詩選》中讀過少君驚世駭俗、引起極大反響的詩，給我最深的印象是棄絕一切粉飾的真實，率意表達(dá)的恰到好處，人性的無遮掩的本真。這是諸多寫作者難以達(dá)到的境界。這一組詩是詩人常態(tài)的寫作，無驚無險，是日常生活在心靈中發(fā)酵而釀成的詩行，保持了詩人注重寫意、有聰敏的直覺，創(chuàng)造獨有情境和氛圍的特征。或許，少君的詩給我們的啟示是詩的寫作如何避免單義性內(nèi)涵的傳達(dá)，于單純中表達(dá)復(fù)雜的現(xiàn)實與微妙心理的能力。

蘆葦岸的詩：長詩《空白帶》節(jié)選，是借鑒西方現(xiàn)代詩的寫作方式已近純熟的作品。詩注重的是一個“隱”字，是語言表達(dá)魔術(shù)般的隱秘，是詩整體的隱喻。“大地的鼾聲，被一支香煙寬恕”，“一只蚊蠅掉進(jìn)書頁，葬身福海”，這樣俯拾皆是的詩句已使現(xiàn)實變形，成為一種“專制性幻想”再造的世界，詩中僅存的一點現(xiàn)實殘余，亦“作為它邁向自由的起跳之處”（弗里德里希語）。其注重的不是心靈，而是復(fù)雜的靈魂狀態(tài)。正如長詩的題目所提示的，其主題是具有多義性的空間，詩之本質(zhì)系由虛無支撐。

四行詩

西方的教堂能拯救中國人的靈魂嗎？

我寧愿把心安放在山水之間

不過，我的心可以安放在青山綠水之間

我的身體，還得安置在一間有女人的房子里

安良旅館

安良旅館矗立于小鎮(zhèn)的一角

每天，年輕人駕著摩托車從門前呼嘯而過

火拼在三公里的郊外發(fā)生

看不見血，也聽不到喊叫聲

這里仍然安良，包緊身衣黑絲襪的小姐

會過一個小時就去敲不同客人的房門

老板娘坐在大門口的柜臺上嗑瓜子

對一切見慣不驚，熟視無睹

那些紅頭發(fā)黃頭發(fā)的混小子有時也會來開房

伊收了錢眼皮都不會抬一下

只有伊心儀的鎮(zhèn)中學(xué)林老師走過時

這個妖嬈少婦才會咦呀呀迎上去

身子一搖三扭，正經(jīng)地風(fēng)情萬種

賀蘭山

賀蘭山下，連一朵野花都是文物

觸目皆情致，皆古意絢爛

比如落日蒼茫

以及鑲嵌其中的遠(yuǎn)處的一縷炊煙

比如在石壁上跳躍的巖羊

低頭到溪邊飲水

比如眾多詭秘莫測的符號圖案周邊

逡巡的只有鷹之長唳與狼之低吼

還比如荒草萋萋中的斷墻殘闕

還比如深夜幽暗的野地上燃起的一堆篝火

……

光陰流逝，此刻卻能瞬間凝固為永久

皆因一切置于天蒼蒼野茫茫之背景中

整個賀蘭山都散發(fā)著古色古香

冬之溪塘

寒風(fēng)吹著懸掛樹枝的冰棱

一小連串的鈴鐺的脆響

窸窸窣窣夾雜著

掉落地上石頭上的冰塊碎裂聲

溪塘邊雜草還纏著碎雪

清晨起來就敲冰的男子，已撈了一小桶魚

我走出房間，站在露天里透氣

冰冷，如一枚箭

嗖的一聲擊潰了冬天里的混沌感

何為藝術(shù)，而且風(fēng)度

靜穆，晨光似弦

貓兒在墻上，迎著清風(fēng)

悠閑地彈奏陽光的五線譜

然后，一曲完畢，揮一揮手

踩著貓步走了

良久

世界才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

醫(yī) 院

醫(yī)院像硝煙散盡后的戰(zhàn)場

只剩下殘兵敗將和垂死掙扎者

醫(yī)院又像零件散亂的身體組裝車間

胳膊、大腿、頭顱甚至眼球，分拆一地

在這樣的地方，呻吟似微雨，悲泣如烏云

親人的心也一點一點變硬，甚至轉(zhuǎn)身逃走

在寒冷陰森的的月夜

只有秋風(fēng)會表示憐憫

這正是一個時代的寫照：

一個巨型的大醫(yī)院里

那些被時代列車碾過的殘肢斷體

獨自在角落里小聲祈禱上帝的撫慰

城 變

十多年前，我搬來此地

窗外，大片的荒草萋萋倍感荒涼

大搖大擺四處橫行的老鼠讓我發(fā)愁

好在荒草的盡頭有一條公路

每夜，我站在陽臺上

看夜色中無限延伸的公路

和溫暖路燈下滑行的長途貨車

后來我在此結(jié)婚、過日子、吵架

離家出走又回來，中途大病一場

兩次升遷，偶爾碰見出沒此地的撿垃圾者

和一兩條隨意散漫的蛇

最讓人驚奇的一次，是我和一只野兔乍見之下

互相瞪著眼，最后，它落荒而逃

如今，我坐在窗口看書

輕鐵轟鳴而過，我只要抬頭

它就在不遠(yuǎn)處的高架橋上奔馳

仿佛從我的頭頂上方直接飛過

高處的燈光

詩人住在高高的坡上

孤零零的一棟樓，窗口的燈

一直要亮到凌晨兩點……

他也許是這個小城里唯一的詩人

很多人都看得到那盞燈

久而久之成了很多人的習(xí)慣

不時要看看他窗口的燈光。一日不亮

他們就會擔(dān)心他病倒，他們就會去敲門

這已經(jīng)成為這個小城的一個公開的秘密

大家都在內(nèi)心惦記著詩人窗口的燈光

偶有外地人好奇地問起，他們就宣稱這是本地的大事

都市里的狂奔

在都市里，狂奔會成為一個事件

會成為人們疑問和焦慮的中心

當(dāng)別的人都循規(guī)蹈矩按部就班地

行走、回家或上辦公室、走進(jìn)商場

一個人的狂奔仿佛火車沖出軌道

人們躲閃不及；又仿佛猛然射出的子彈

誰也猜不出會射向哪里，擊中什么

一個人的突然狂奔會使旁人本能地駐足

回首或觀望，并莫名地感到不安和危險

狂奔，總像是逃命或逃難

抑或是發(fā)瘋和沒來由的沖動

我現(xiàn)在還記得在紐約曼哈頓街頭

好不容易眼尖腳快沖過去攔住一輛出租車

年老的黑人司機(jī)卻不慌不忙回頭慢悠悠地說

別急，當(dāng)心警察懷疑你是逃犯！

我一怔，莫非他一眼看出我像一個都市的逃犯？

河 季

河流也有自己的豐水季或枯水季

還有自己的高漲季和低迷季

我在這條河邊生活十多年

已把她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水深時，她像豐滿妖嬈的婦人

水面開闊，水流洶涌激蕩

熱情地漫過灘涂、莊稼和沃土

兩岸草木茂盛，幽深厚密得

可以藏下任何動物野獸

水淺時，如清純嫵媚的少女

水清見底，水流也是怯生生的

緩慢而矜持地遲疑著向前試探

似乎她對自己的流向有些迷茫

被不由自主地帶向了浩浩蕩蕩的大海

媽媽打手機(jī)

接到媽媽手機(jī)時，我正在開車

有些心急火燎，有些手忙腳亂

快七十的媽媽第一次用手機(jī)

說給遠(yuǎn)在天涯海角的兒子打一個試試

我急忙問：媽媽，沒什么事吧

媽媽說：沒事，就試試手機(jī)

我說好的，就這樣啊。小車正在拐彎

我剛想放下手機(jī)，媽媽又說：

沒事，沒事，你要注意身體，不要太胖

我支吾說好的好的，沒事了吧？

小車匯入滾滾車流，我有些應(yīng)接不暇

媽媽又說：沒什么事，我們都挺好的

你爸爸也很好，你不用老回來

其實我回去得并不多，但車流在加速

我趕緊說：知道了，你也注意身體

媽媽說：我身體還不錯，你爸爸也很穩(wěn)定

你要照顧好自己，不用為我們操心

我語氣加快：好，好，我會的

媽媽又遲遲疑疑說：沒什么事了

再忙也要注意身體啊……

前面警察出現(xiàn)，我立馬掐掉手機(jī)

鼻子一酸，兩行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