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澤一郎的政治亂世

最近這20年，在日本政界要劃清界限是件非常簡單的事：你支持小澤一郎還是反對他。

7月2日晚，民主黨創始人之一、同時也是現任民主黨最高權力機構最為痛恨的政治人物小澤一郎，像往常一樣，腫著眼泡出現在電視屏幕上。

“我認為反對提升消費稅稅率是我們現在面臨的最大問題，核電問題也是廣大國民最為關心的。”小澤一郎說。

有43年從政經歷的小澤一郎肯定知道，明確反對提升消費稅、反對啟用核電站，在現今的日本應該能夠獲得大多數民眾的支持。

這是他第四次扭轉日本政治方向。第一次是1993年。當年小澤一郎振臂一呼，宮澤喜一內閣就垮了，這為后來民主黨推翻自民黨長達54年的一黨執政的統治打下了基礎。第二次是1998年。他組建了自由黨，大有攻城拔寨，拿下日本內閣大權的趨勢，但后來卻遭遇了滑鐵盧。2002年，小澤一郎只好與鳩山由紀夫合作，組建了民主黨。

第三次是2009年，民主黨終于成為執政黨，那時小澤一郎意氣風發。卻不知沒過幾年，他已經成為民主黨現任領導最痛恨的人物，不得不退黨另謀出路。

“為了能不被再次起訴，小澤使出了渾身解數。現在玩的不過是一場鬧劇。”日本四大報紙之一的《日本經濟新聞》資深政治記者田中健治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政治成為派系內斗

首先提出應該將消費稅從5%提升到10%的是自民黨。但現在“賭上政治生命”來推進這件事的是民主黨黨首、內閣首相野田佳彥。

“在經濟政策方面，執政的民主黨與在野的自民黨沒有什么區別。”不僅普通市民這樣說，從事政治報道的記者、分析日本政治的學者，也異口同聲地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當政策斗爭已經不存在，留給政治家的最大任務，便變成了個人之間的內斗。如今的日本政壇，有20年議員經歷的人，便是老資格政治家了。他們的行為方式和上一輩的小澤一郎等人截然不同。

《讀賣新聞》等日本媒體極力把小澤一郎描寫成了冷酷、狡詐的亂世英雄。但記者在他的選區巖手縣采訪時問到普通民眾，他們個個覺得小澤一郎人情味濃厚。就算是深山老林中的普通農民，他見到后也會問寒問暖。很多家族世世代代都支持“小澤”。過去是小澤一郎的父親，現在是他本人。

小澤一郎周邊的政治人物，很多也是這樣看待他。對準備參加競選的人，小澤一郎總是教導他們要到基層去，到最偏僻的工廠去，哪怕只有幾個人，也該去那里演講。

“小澤來到我們這里時，每次席地而坐，給每位在場的居民斟酒。”巖手縣的一位居民對《中國新聞周刊》說。民主黨、自民黨的大多數人，喜歡在數百、數千人的大會上演講，不屑用一對一的方式與選民接觸。

小澤一郎的政治手法，吸引了大量的政治人物，組建了民主黨內最大的派系，他能給民主黨政治帶來巨大影響。但小澤派的與非小澤派的人，對立的時候則水火不相容。

當不存在政策理念上的對立，只有政治人物個人的感情對立以后，日本政治顯得十分滑稽。最痛恨小澤一郎的是民主黨的前原誠司（政策調查會長）、岡田克也（副首相）等人。在法院放棄追究小澤一郎政治資金造假案后，出來表示反對的并非在野黨，而是前原等民主黨內的人。

4月22日，日本法院決定不起訴小澤一郎的時候，前原誠司說，“日本的判決采用的是三審制，不能立刻下結論。”

剛滿50歲的前原誠司是民主黨內的新生代。他和小澤一郎的恩怨可以追溯到9年前。1993年，他作為日本新黨成員當選眾院議員。次年，由于不滿黨首細川護熙與小澤一郎聯合而脫離新黨。

借用民意的無奈之舉

在日本誰都知道，最早提出提升消費稅的是小澤一郎，但現在出于與內閣的對立，他竟然成了反消費稅的急先鋒。

1994年，小澤一郎提出了“國民福祉稅”的構想。當時想向國民征收7%的國民福祉稅，這和現在野田內閣提議將消費稅從目前的5%，到2014年4月提升到8%，接著到了2015年10月提升到10%的構想，并沒有太大的區別。

小澤一郎反對提升消費稅、反對啟動核電站，更多的是為了反對民主黨內閣。

“小澤非常害怕像他的導師田中角榮那樣，被法院判定有罪。”日本商務新聞網站總編蜷川真夫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蜷川真夫做記者的時候，采訪了法院判決田中角榮有罪的整個過程。1976年，前首相田中角榮因為涉嫌在政府購買飛機的過程中收受美國公司巨額賄賂而被起訴。在曠日持久的馬拉松審判間隙，田中角榮把全部精力用于組建自己在自民黨內的派系，在上個世紀70年代中的大部分時期，所有首相人選必須經過田中角榮的首肯。

小澤一郎的政治能量比不上田中角榮，他現在力求的是法院不再追究其秘書造假與自己的關系。而民主黨內其他大佬要借用法院的力量，最終判小澤一郎有罪。這讓他忍無可忍，在民眾反對提升消費稅稅率、反對啟動核電站的時候，小澤一郎無疑要借用這股民意。

“眾議院在討論相關法案時，提出了在選舉階段從未和國民談過的消費稅增稅問題，采用了強行投票表決的方式，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認為眼下最重要的工作是進行行政、財政改革，盡快從通貨緊縮中走出來，提出新的社會保障政策，因此我投了反對票。”小澤在7月2日告別民主黨時首先說了這些話。

不過盡管小澤一郎道出了日本民眾的心聲，卻沒有獲得民眾的熱烈支持。對于小澤一郎脫離民主黨后，準備建新黨一事，從言論傾向比較居中的《朝日新聞》的調查看， 78%的人對小澤新黨不抱有期待。

因為日本民眾知道，從個人政爭的角度提出的反消費稅、反核電，并不一定出自小澤一郎的真心。日本民眾對政治人物之間的爭斗，也表示出不感興趣，不予期待。

政治陷入議而不決

在小澤一郎離黨后，民主黨內閣發言人、官房長官藤村修說：“這給民主黨在議院的席位數帶來了影響。”

但這個影響并不是很大。“小澤能帶走的議員數量為50人：眾議院38人，參議院12人。在眾議院保持240個席位以上，就是過半數。走了38人，民主黨還有252人，過半數并不成問題。”政治評論家田中健二對《中國新聞周刊》說，他不看好小澤一郎的出走。

參議院情況危險一點。本來民主黨的105個席位就沒有達到半數，再少了12個席位，運營起來便會更加艱難。消費稅法案在眾議院通過后，需要拿到參議院再次審議，沒有其他政黨的合作，議案很難得到通過。

就在兩年前，小澤一郎還能聚集起150個鐵桿支持者。

38名眾議院議員加上12名參議院議員，這個數目在日本兩院中尚不能成為決定政局的政治力量。如果能得到大阪市長橋下徹，或者是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等準備組建新黨的政治勢力的支持，小澤一郎也許能在下次大選中擴充勢力，形成對民主黨的絕對威脅。“但好像橋下及石原都對小澤沒有興趣。”田中健二說。

在第一大黨民主黨、第二大黨自民黨之外，多出了一個小澤新黨。日本政局中加上公明黨等其他小黨，力量更加分散，任何議案都需要其他政黨的支持才能通過，議而不決的現象將更加普遍。

表面上日本內政愈發混亂，對外卻擰成了一股繩。而實際上隨著日本與外部關系的不穩定，日本對外政策也開始左搖右擺，日本的變數也愈發多起來。

“凡是小澤一郎碰過的東西幾乎都會被破壞。”哥倫比亞大學教授柯蒂斯說。雖然小澤一郎的政治理想始終是，改善功能失常的日本政治體系，40年來從未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