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展工 從白塔嶺到北大荒

我是許多知青中極普通的一個，跟別人沒什么不同，只不過趕上了機遇

杭州，錢塘江北岸，有一座很小的老火車站，叫白塔嶺火車站。

今天，這里鐵軌蜿蜒開合銹跡斑斑，老工業時代的舊物相伴衰草凄凄，仿佛是一塊很久沒有跟隨時間前行的被遺忘之地。不知從何時開始，只要天氣晴好，這里就會聚集一群群的年輕情侶，在攝影師和助理的擺布下，把鐵軌、道閘、信號燈、火車頭等等，作為他們婚紗照片里的取景。歡聲笑語。

這些年輕人少有知道，對于無數已經60來歲的杭州知青來說，這里永遠都是他們的刻骨銘心之地。

插隊富錦

時間回到43年前。1969年的3月9日上午，這里人聲震天。長長的綠皮車安靜地停在鐵軌上，車上坐滿知青，車下家長、親友和解放軍匯成人海。杭一中、杭二中、杭十四中、杭大附中……1018名才十幾歲的孩子，作為首批知青，正告別親人，告別城市，去奔赴祖國東北邊陲北大荒，去到充滿未知完全陌生的農村，扎根、永遠、一輩子。

盧展工就在這列車上。那年他17歲，剛從杭州一中初中畢業。

上午10點20分，火車一聲長鳴，緩緩起步。頓時，車上、車下一片哭聲。幾天幾夜之后，1018名孩子到達黑龍江富錦，被分到7個公社，43個生產隊。從富錦縣富民公社新立屯開始，盧展工開始了在黑龍江的13年歲月。

今年夏初，河南省委書記盧展工去洛陽山區調研，途中看到路邊農民正在小塊田地割麥，情不自禁地停車，揮鐮割麥。他感嘆：似乎又回到了知青歲月。

到富錦插隊，對于當時的杭州知青群體來說，絕不是一個可以值得夸口的去處。因為，就中蘇邊境而言，富錦縣不是處在第一線而是處在第二線——撫遠縣地處中蘇邊境最前沿，后面是同江縣，再后面才是富錦。在“二線”，就意味著不被第一信任，也意味著更難以預料的命運。

很多知青回憶，剛來富錦時，冬天太冷，經常睡覺到半夜就被凍醒，瑟瑟發抖。富錦的天亮得很早，夏天三四點鐘就天亮，晚上很晚才天黑，所以一天干活的時間特別長，而且每天都要下地勞動。一根壟有四里多寬、六里多長，那么長，感覺都鏟不到頭。很多知青到每天收工的時候，幾乎都走不動路了。

從人間天堂的江南杭州來到北大荒，大家對第一個冬天印象尤其深刻。1969年的這個冬天，異常寒冷。當時中蘇關系也處于冰點以下。這一年，邊疆上發生了“珍寶島事件”“八岔島事件”等一系列沖突，形勢十分緊張。樹崗子、草甸子里經常發現發射信號彈。插隊知青作為基干民兵，也要經常集訓，隨時做好準備參加戰斗。

許多富錦知青都記得那年冬天的拉練。數九寒天，三江平原暴風翻卷，一切生物隱身匿跡，他們卻要奔襲上百里。民兵把武器彈藥和糧食裝上馬車，穿上羊皮大氅、獾子皮帽，有的還登上氈嘎達。知青們則身著配發的草綠棉襖棉褲棉大衣，狗皮帽和棉膠鞋。江南來的知青，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架勢，打著手電，走一陣路坐會兒馬車，還沒到目的地，一些人已經被凍傷。

從不適應到適應，從一開始住在老鄉家到后來自己建房子扎根，他們已經從內心深處把這里當成了家。在新立屯生活的幾年里，盧展工與鄉親們結下了深厚的感情，返城后，經常與鄉親們通信，給老房東、朋友們買紀念品。

感謝北大荒

1972年9月，盧展工進入黑龍江建工學校念中專，畢業后留校任教?；謴透呖己?，考入哈爾濱建工學院，畢業后分配到浙江建工局。在黑龍江，他待了13年。

如今，作為中共河南省委書記，盧展工早已是“封疆大吏”。對于事業上的成功，盧展工此前曾說：“我是許多知青中極普通的一個，跟別人沒什么不同，只不過趕上了機遇。下鄉時趕過牛車馬車，上學時當過班長、團支書，工作后只知腳踏實地地干，從沒想到當官?！?/p>

1994年，富錦市知青慰問團到浙江省開會，時任浙江省委副書記的盧展工以普通知青身份參加會議，明確表示不坐主席臺，不上電視。

2003年，時任佳木斯市市長的鄧華去福建考察。時任福建省委副書記、省長的盧展工和鄧華的交談中，回憶了北大荒第二故鄉的鄉親，念念不忘與鄉親們的深厚感情，特別讓鄧市長捎回了10盒鐵觀音名茶給鄉親們。

2003年夏，盧展工還委托全國政協常委、香港南宜集團總經理林樹澤（原福建泉州人）來富錦考察，特地到了新立屯。林樹澤一行看了村容村貌，走訪了學校，當看到破舊的學校，孩子們還在較差的環境中學習，當即與陪同的富錦市領導決定捐款50萬元，建一座600平米的兩層教學樓，取名為“春暉樓”。盧展工委托林樹澤給當年的老房東陳立國送去一萬元人民幣。當時盧展工用電話與鄉親們對話，他說：“感謝北大荒培育了我、教育我，是鄉親們教我勞動，送我上了大學，如今我時時不忘第二故鄉的父老，我們要回報鄉親對我的關愛。”

在特定時代的背景下，知青只是作為棋子被命運擺布。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悲劇。但是，知青這一代，年輕時上山下鄉吃過苦，而立之年又遇到改革開放，既有強烈的本土意識，亦有開闊的國際視野。體驗決定深度，知識決定廣度，能夠脫穎而出的知青，往往兼具務實與開明兩種特質。

對領導干部來說，知青經歷是時代“強加”的基層歷練?；剡^頭看，他們不僅與基層群眾結下了深厚的感情，而且在農村廣闊的天地里，看到的不僅僅有春夏秋冬大自然的色彩，也有基層群眾“春耕、夏收、秋播、冬藏”等熱火朝天的勞動景象，更有基層群眾質樸的笑容與無私的情懷。在基層工作久了，就會發現，中國的基層百姓是最可愛的人。

青春最寶貴的時光在黑龍江度過，盧展工并不后悔。他曾說：“沒有黑龍江的13年，就沒有我的今天，北大荒的生活對我今后一生成長有決定性的作用。它磨練了我的意志、性格和吃苦耐勞的精神；它使我熟悉農村，了解農民，密切了同群眾的聯系；它教我懂得了黨的干部應時刻想著群眾，不搞形式主義，不擺花架子，真心實意地為人民謀利益。”

眼下，就在白塔嶺火車站附近，正在籌建知青紀念館。館內將陳列和杭州知青相關的文獻、資料、照片、證件、書刊、畫冊、海報等。實物則有當年知青使用過的生活用品、學習用品、勞動工具、旅行用品、特殊物品，以及當年知青的家信、日記本、書稿、證件。

責任編輯 谷勝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