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而不真不是真好

有兩樣東西，最關注人的成長，一是教育，一是心理咨詢。

當今世界，心理咨詢變得越來越重要。在教育產生問題的地方，心理咨詢就有事可做了。

教育的問題，有一樣是很明顯的，即，過于注重知識的灌輸、技能的訓練，有些忽略心理、人格的造就。更準確地說，不管是家庭教育、學校教育，還是社會教育，對人的心理、人格有些時候管得不那么恰當，反而給心理和人格造成了某種不該有的障礙。

教育的好處是讓人變好，可是如果要求太“好”，反而可能出現新的問題。

因為太求“好”所以太痛苦

做心理咨詢許多年，我發現，前來尋求心理咨詢的人，都是好人。甚至可以說，他們好得讓我感到羞愧，同時也大為驚訝：他們如此好，卻也如此痛苦。

原來，他們的問題，恰恰就在于他們太求“好”了。因為太追求“好”，所以太痛苦。

有一本書名叫《總是不夠好》。許多求助者就是永遠都覺得自己不夠好。他們以為，只要足夠好，他們才不會這么痛苦。他們所說的“好”，其實是完美。潛在的意思其實是：如果他們變得完美了，一切問題就都沒有了。

可他們不知道，也不愿意接受，恰恰就是對完美的追求，給他們帶來了問題，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痛苦。人不可能完美，西方有一句諺語：人的本性是會犯錯誤（To err is human）。但有這樣一群人，就是要追求完美，要讓自己好到天上去。

不完美的人要變得完美，就如同一個人提著頭發要讓自己脫離地面。于是，我看到我的許多求助者在抓著自己的頭發往上提，因為不能讓自己脫離地面，而痛苦不堪。

而我真正的任務是，要把這些“好人”變成“真人”，幫助他們恢復被壓抑了的“真我”。

我要做的，往往是讓他們從天使變成人類，活得不那么陽春白雪，活得不那么格格不入，活得不要有那么多的顧慮與防御。原因很簡單，這個世界不是天堂。

沒有那么多“應該”

我關心的另外一個問題是，他們是如何變得這么好的？以及，為什么他們還覺得不夠好？此時，我的眼光從心理咨詢轉向了教育。

在面談室里，我跟許多困惑不已的父母相遇，他們無法理解，他們的孩子這么好——一直聽話、乖巧、懂事、成績好……怎么會變得如此古怪、不可理喻，無論他們苦口婆心，把道理說盡，都不再管用，最后，只好把孩子送來接受心理咨詢。這些父母以為，心理咨詢不過是說一番道理。但，心理咨詢恰恰是把許多人從“道理”中解救出來。

有一個年輕的求助者，因為患強迫癥，主要表現為吞咽口水恐懼，最終從大學退學。在他的癥狀背后，我看到一個好孩子的成長經歷：

一，他學習成績好。假期，父母把他鎖在家里做作業。為了培養良好的學習習慣，只要他寫錯一個字，父母就罰他重寫50遍；考了100分有獎賞，成績下降受懲罰。長期的訓練給他造成了這樣的心理：“考試我必須得第一名，如果是第二名，我就感到內疚。”有一次，他為差0. 5分嚎啕大哭。

二，他道德品質好。他的父母要求他“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在外面走路，手不能扶欄桿；吃飯的時候，嘴里不能有聲音；在家聽家長話，在校聽老師話，在外聽長輩話，因為“大人的話都是對的，都是為了你好”。這樣教育的結果是：“不管我心里同意不同意，嘴里都說對。”

強迫障礙源于被強迫的經驗。可以想象，這個出現口水吞咽恐懼的大學生，為了做“好孩子”曾經“吞咽”了多少自己不情愿的東西。當它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會用某種象征性的方式表現出來，而這個表現方式就是心理癥狀。

現在，很多父母把自己的人生缺憾轉移成對孩子的無限期待，巴不得孩子占盡天下之美。為了不讓孩子受到任何污染，他們極力為孩子創造一個天堂般純凈的真空環境。他們習慣于對孩子說：“不要跟壞孩子玩，要跟成績好的孩子在一起學習。”如果孩子犯了一點錯誤，他們就會嚴厲指責，大說非常極端的話，包括“道德品質不好”、“沒有良心”、“沒救了”，等等。結果往往是，他們的孩子不懂人情世故，不食人間煙火，容不得生活中的一點不潔凈之處。他們不接受現實里的自己，會因為一點小小的錯誤而苛責自己。他們內心里有極深的不安全感，自我受到各種刻板規條的束縛，不愿意走進這個充滿各種元素交織的客觀真實的世界，不愿意在經驗中獲得成長，而是到處尋求絕對的標準，以獲得絕對安全的保障。

追根溯源，他們在成長過程中，有兩種相反的經驗影響很深：因為“好”，他們得到周圍人的許多贊賞，這贊賞給他們帶來一種置身于天堂般的感覺；如果“不好”，他們會受到各樣的責罰，這責罰又讓他們感到像被投進地獄一般難受。這些幼年時期的經驗會發展成根深蒂固的信念。因此，他們一言一行，皆出于“應該”，他們在各樣的“應該”的強迫下生活。

活出真實的自己

為了“好”而犧牲“真”，是許多人痛苦的一個原因。可以這樣說，心理問題的本質就是“失真”。

一個人內部的“好”越是堅韌，他就越會壓抑自己的“真”。特別是，當他以為“真”與“好”是沖突的時候，他更會為了維持“好”，而不惜犧牲“真”。久而久之，他們變成了“好人”，卻失掉了“真我”，不敢活得真實，在生活中設置重重防御。

那么，心理咨詢可以做什么？用羅杰斯的話來說，心理咨詢的目標，是讓當事人“從防御的面具后面走出來”，“活出真實的自己”。讓他們覺察到，“好”，是出于某種恐懼，是為了防御，卻局限了自己。現在，在一個可以充分被接納的關系里，他們可以嘗試變得勇敢一些，真實一些，勇敢接受自己“不好”的地方。這樣一來，那“好”就不再是折磨他們的東西了，反而成為他們真實自我的一部分。因為“真”里有好，也有不好。當一個人同時接受自己的好與不好，他的生命就獲得了平衡，也變得完整。

為什么一些好孩子或是好人卻被“好”纏得心理變形呢？它帶來一個文化意義上的思考：從家庭，到學校，再到社會，過于“求好”而“抑真”，成了一種不自覺的、無所不在的集體無意識行為，這是一種保守主義、防御主義的東西，對此需要覺察，否則會壓抑個體和民族創新的力量。

好而不真，是假好。假好不能造就自己，也不能造就他人。

我相信，真實就是力量。我們的教育，我們的文化，不只“求好”，還要“求真”，唯有如此，我們的民族才有培養天才的土壤。

求真，不只是心理咨詢的目標，也應當是教育的目標。正如大教育家陶行知先生所說：“千教萬教，教人求真，千學萬學，學做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