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圬也!于予與何誅?”
我想孔子說這話時一定抖著胡須,對大白天睡覺的弟子宰予,是恨鐵不成鋼,無可奈何!
我終于體會到孔老先生的這種心情,緣于眼前這宰予樣的他。
剛進初中,親戚熟人、老師校長,走馬燈似的懇請,把他分在一個“班子配備硬、老師要求嚴”的班級。那時大抵他學習成績不怎么樣,自制能力差,老愛調皮搗蛋,于是把他分在全校最嚴厲的一位老班主任班上。
不久就有老師告狀了。
“這小子,初中生了作文還寫不到50個字,且是雞爪扒的,黑乎乎的一團糟……”
“站著讀書陰陽怪氣的,坐下幾秒鐘就能見周公,書上涎水一大片……”
“上生物課,講到父母雙方非近親而來自不同地方,孩子遺傳往往聰明些,冷不丁這小崽子指著旁邊一個秀氣的女生說:‘她媽媽是陜西佬,那她咋不聰明呢?’把女生氣得哭了起來!”
于是經常見他被“請”到辦公室上“政治課”。他個子不高,眉清目秀,像個女生,總垂著頭,仿佛胸前掛著紅叉木板的犯人。
班主任每周五下午準把一周違紀情況寫成紙條,讓他帶回家給他老爸看,簽了字周一再帶回來。據說這是我們這個老班主任的“看家寶”,是從秦叔寶的“殺手锏”中悟出的“絕招”!可一個月后,這位仁兄臉紅脖子粗擰著他的耳朵,把他拖到我面前。從這位仁兄氣得發抖的言語中,我明白了他趁“老班”下課之際在其背上粘了畫有烏龜的白紙,可憐這仁兄還在教室里背著“王八”轉了一大圈。原來是他與同學打賭,要是他敢做,他們就是他“兒子” (聽他使喚)!
教這樣“稀泥巴上不了墻”的家伙,還要冒著血壓陡升的危險!這位仁兄直埋怨我調班的不是。
接下來,自然是通知家長來。校長一介紹才知道他爸是本鎮有名的機械廠廠長,我們這幢才建起的單元樓至少有兩層是他的捐款。老子是大款,自然講闊氣,非要把老師們請到館里以表“尊師重教”之心。大家沖著家長告狀訴苦,“謝師宴”成了“批斗會”。大款爸爸一個勁兒賠不是:“唉,我也沒轍,平日也沒少打,這狗崽子就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再違紀你們打就是,這小王八羔子!給你們添麻煩了!來,來,我喝個酒,向大家道歉……”
大家笑起來。兒子不聽話老爸慌得賠不是,這哪是哪兒呀?管好學生還得靠我們老師自己,大家心里明白。
“老班”感慨地說,他要是有王成的一半就好了!尖刻的政治課老師立馬搶過話來:“還一半?有五分之一就萬歲!”于是大家又稱贊起王成來。這個說,王成拿著教室的鑰匙,全年級就屬他每天來得最早。那個說,老師講課,王成那個眼睛啊,把你盯得,生怕你跑了似的,注意力多集中!有的說,接觸王成到現在,還未見他跟誰鬧過、臉紅過……
這件事之后,我找他談過幾次,諸如,把自己愛違紀的毛病寫在紙條上,貼在書桌角,每天提醒自己少犯或不犯錯誤。年級集會時,我在學生們面前表揚他,鼓勵他努力改正自己的不好習慣,等等。
可這以后老師們仍是不時地抱怨:
“他的數學家庭作業竟是掏10元錢讓同學代做的!”
“今天歷史課他放了一個響屁,卻故意捏著鼻子用書本朝同桌扇!”
“體育課大家圍坐在一起丟手絹,他不知從哪弄來只癩蛤蟆,丟在記他違紀的值日女生手里!”
這樣的事我也遇到過好幾回。
那晚自習,鈴聲正響,聽見教室亂哄哄的,幾個尖厲的聲音特別刺耳。一調查,原來他們趁老師未到之時學鬼叫,帶頭的就是他。
期中考試自然不用提他了。我為王成掛了花,他厚鏡片下的眼睛放著喜悅的光彩。
有一次我在他們班聽課,讓王成到辦公室倒一杯水來,結果下樓時杯子摔了個粉碎,王成那大眼鏡下的眼睛差點淌出淚來。我連說:“沒事,沒事,我總要換杯子的?!毙睦飬s直犯嘀咕:“這可是妻從蘇州帶回來的情侶杯啊,咋這么不小心呢!”他就在旁邊打趣起來:“老年(學生們總這樣稱呼我這個年級主任),咋不叫我去倒水呢?除了學習,我辦什么事都能辦得很穩妥的……”我白了他一眼,他把后面的話咽回去。
生病一個多月,就把平時擱置的《論語》拿出來瞧瞧,讀到文章開頭那句,就又想起了他,自然也就想起了那個叫王成的孩子。
回到鎮,離學校還有五六里路,叫了一個三輪車。一路上車主驕傲地談他的孩子,原來他就是王成的父親,穿著印有好口味面粉的藍長衫子,背有些駝,頭頂明顯有些禿亮。從單位下崗后,他就買了這輛三輪在這里送人。
還是孩子們眼尖,一進校門,他們站在走廊上朝這邊涌過來。只見他舉著一只手一蹦一跳地喊:“老年,老年!”
一個多月不見,教學樓前那菊花都開了,黃的、白的,直挺的、斜伸的,怒放著,簇擁著,連同花圃墻縫間長出的雛菊!
是啊,屬于它們的季節,就沒有不開的花兒!
由此想到這些孩子們,終有一天,他們會在他們的人生之路上綻放出屬于他們生命的精彩,只是時間還未到罷了!所以我們應該相信這一個個有著獨特個性的孩子!
放下行李,一種急于融入孩子們的沖動,讓我朝著那艷麗的花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