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育方法是完成德育任務的手段。在課題研究與實驗中,現代德育工作者總結和創造了豐富多樣的德育方法,主要有如下幾種:說理教育法、榜樣示范法、陶冶教育法、實際鍛煉法、品德修養指導法、品德評價法等。這些德育方法,的確豐富多樣,然而美中不足的是沒有抓住德育的重心。所以在實際操作過程中,并未起到應有的作用,達到預期的目標。正如劉正正所說:“現代德育是失敗的”[1],此話雖然有些絕對,但現代德育的弊端不言而喻,尤其是德育方法上,特別注重道德知識的灌輸,把道德當成一種知識來教是應試教育下不可否認的事實。
我們認為,現代德育方法的弊端是:重視來自教育者的外因力量,輕視受教育者自身的內因力量。辨證唯物主義認為,事物的發展是內因、外因共同起作用的結果。內因是事物變化發展的根據,外因是事物發展的條件,外因通過內因起作用。所以德育的重心應該放在受教育者內因這一方面。中國傳統德育方法恰恰特別重視內因,正如李澤厚所言“傳統道德要求卻是‘內圣’之學,即強調個體的正心誠意修身齊家。……中國的這種‘內圣’之學對個體提出的標準是做圣賢的道德最高要求。”[2]
“內圣”一詞最早出現于《莊子·天下篇》:“內圣外王之道”。依據《天下篇》看,“內圣外王”是天下之治道術者所追求的,“內圣外王”也是儒家傳統的核心,就是先修己,后仕道。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內圣”之道的內涵,就是修身養德,要求做一個有德性的人。在“內圣”方面,孔子主張“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意思是說,約束自己,使言語行動都合于禮,這就是仁。一旦約束自己而使言語行動都合于禮,天下也就歸依于仁了。修養仁德全靠自己,難道會靠別人嗎?一個人能不能成為品德高尚的仁人,關鍵在于自己。正所謂“我欲仁,斯仁至矣”。綜合以上內容,我們認為德育的重心就是“內圣”,就是受教育者的自我修身。
我們再通過對“道德”一詞的內涵詳加分析,進一步理解這個論斷。現代社會中,“道”和“德”是連用的,表達的是一個概念;而古代社會,尤其是秦漢以前,“道”和“德”卻是兩個不同的概念。“道”一般被認為是一種形而上的根本性的東西;“德”是形而下的,是道的集中體現和外在表現形式。戰國時期的韓非在《韓非子·解老》中說:“道有積而德有功,德者,道之功。”[3]又說:“道者,萬物之所以成也。”漢代的賈誼在《新書·道德說》中曰:“道者,德之本也。”[4]賈誼和韓非的觀點,代表了古代社會對道和德的基本認識,簡而括之就是:道屬內,德屬外,道為主,德為次。德依從于道,離道也就無所謂德。
所以,德育的重心應該是內在的“道”。我們如果要深入研究德育方法,就必須扎根于德的本源,即內在的“道”。實際上,這種德育方法的研究,早在兩宋時期就已運用,只是不為后人所注重罷了。兩宋的思想家在研究德育思想時,他們不像一般人只滿足于道德的一般規定和社會功能的說明,而是將德育問題上升到哲學本體論的高度。因此忠孝仁義等道德規范就不僅僅是一般意義上的行為準則,而是與體現宇宙本源意義上的“無極”“太極”“天道”“天理”等聯系在一起。
那么,這個“道”又作何解釋呢?前文已經說過,“道”是一種形而上的根本性的東西。不同的思想家,不同的派別對它有不同的稱呼。道家稱之為“道”、“精”;儒家稱之為“仁”、“性”;釋家稱之為“真如”、“如來”;王陽明等理學家稱之為“良知良能”、“即心即理”等等。說法雖不盡相同,但意義卻完全一致。用現代比較明了的話來概括,“道”就是天人合一的高遠意境。修養到了“道”的境界,人的所作所為即使是隨心所欲,也能順應自然規律,合乎人倫規范,如同孔子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一樣,就達到了我們德育的最高目標。這種天人合一的高遠意境——“道”雖難以描述,難以理解,但它確確實實存在,而且就存在于我們每一個人的身上,即人人都先天具有這高遠之“道”。
《禮記·中庸》曰:“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5]即是說“道”時時刻刻就在我們身邊,始終與我們形影不離。莊子說:“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意思是人的心性道德經過修養以后,就可以恢復到初始的樸素狀態。孔子也說:“克己復禮為仁”,此“復”字就是修復恢復之意,意思是說“仁”本來人人都具有,不須外求,只須克己,然后使其恢復即可。釋迦牟尼菩提樹下睹明星悟道時說:“奇哉!奇哉!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6]將這個意思表達得更是清楚透徹。以上儒釋道諸位大家,可以說是中國文化中堅力量的頂尖人物,其言之鑿鑿,眾口一詞,難道還有誰不能信奉?當代德育大家陳谷嘉和朱漢民在《中國德育思想研究》一書中評論明代思想家薛宣復性的德育宗旨時說,薛宣“復性”的德育宗旨不僅僅是為了實現道德價值,而且還是為了實現那個絕對的形而上的終極本體——代表天地本質和萬物根本的“道”。總之,“道”的先天性和普遍性已是被明確肯定的事實。
明了“道”的內涵后,德育的方法就更加明確了,德育不是由外到內道德知識的灌輸,不是來自外在的理,而是來自于人的內心,來自于人人本來都具有的順應自然規律,合乎人倫規范的“道”。談到這里,或許有人疑問:既然人人本來都具有能發揮高尚德行的道,那世上為何還有數不勝數的惡人惡行?人為何還要不斷地接受道德教育?這個問題問得好,下面開始決疑。打個比方說,人人本來具有的先天之道好比是地下的金礦。這金礦中的金和已經開采加工出來的金本質無二。但未開采之前,它仍混跡于亂石之中,金子的功能并未發揮出來。我們蕓蕓眾生就和這地下金礦一樣,本來都具有同樣的尊貴的道德,但就是因為沒有得到開采加工,所以只能稱為凡人,不能稱為賢人圣人。那么,如何去開采加工呢?方法很簡單,把金礦中的雜質除掉就是了。雜質一去,金子就變純了,它的功能就發揮出來了,蕓蕓眾生本來都具有的高尚德行也就表現出來了。所以《大學》講修身之前,先講“格物,致知”。格物,就是革除心中的私欲之物——貪財好色喜名利等,然后就可恢復人人本來具有的良知。老子也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7]陳鼓應解釋“日損”為“日損者,情欲文飾,日以消損”。[8]釋迦牟尼也說,要想明心見性,必須“勤除五蓋”——財色名利睡。陸九淵提倡的德育手段“剝落”“去欲”的功夫,把這個意思說得更是清楚明了:“人心有病,須是剝落。剝落得一番,即一番清明,后隨起來,又剝落,又清明,須是剝落得凈盡,方是。”[9]所以,真正的德育方法是一種由內到外的主觀能動精神,首先要讓受教育者能夠發現并敢于確認自己本有,其他人也都具有的內在德性——道,然后通過“剝落”“去欲”的功夫,使本心恢復并保持原有的“明德”就可。
當然,將德育的重心放在受教育者自身這個內因的同時,也不能摒棄來自教育者這個外因的作用。眾所周知,沒有一定的道德認知就不可能達到德育的最終目標,從這一點上講,來自外因的灌輸和說教又是必需的。我們不應僅在課堂上,還應隨時隨地給學生傳輸一些最基本的道德常識。單純否定灌輸,一味追求受教育者自身的功能也是不理性的。沒有基本的是非好壞的認知,學生如何選擇、如何發揮主體性就失去了最起碼的保障。孟子雖然提倡“性善論”,但依然注重后天教育,就是明證。
詹萬生先生認為:在德育方法上,我們要改變“以教師為中心,以教材為中心,以課堂為中心”的“舊三中心論”,要建構“以學生為中心,以情境為中心,以活動為中心”的“新三中心論”[10]。這一點對于發展學生的主體意識更為重要,是學生自為性、自主性、能動性的集中表現。詹萬生先生的這番論斷鏗鏘有力,旗幟鮮明,是對傳統德育重心的肯定。
參考文獻
[1] 劉正正.傳統德育對現代德育的啟示.山西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07(1).
[2] 李澤厚.中國現代思想史論.天津:天津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
[3] 韓非.韓非子.合肥:黃山書社,2002.
[4] 于智榮.賈誼新書譯注.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3.
[5] 王媛,徐陽鴻,譯注.大學中庸.廣州:廣州出版社,2006.
[6] 于凌波.向知識分子介紹佛教.福建佛教協會教育基金委員會,1963.
[7] 李存山,譯.老子智慧之門.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4.
[8] 陳鼓應.老子注譯及評介.北京:中華書局出版,1984.
[9] 黃根妹.淺談陸象山易簡教育思想.江西圖書館學刊,2003,33(4).
[10] 詹萬生.推動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設創新.中國教育報,2004-06-10.
(責任編輯:劉永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