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深處的奶奶

奶奶去世了，大家都哭了，哭得好傷心，然而我卻始終沒流下眼淚。我不明白大家為什么哭，我心里只感到放心，因為奶奶終于離開大堆針藥，遠離苦痛了。

不是我冷血，更不是我沒感情，只是我還沒察覺到悲傷的理由而已。在爺爺過世的時候，我也曾這樣不為所動，我也想像大家一樣，能哭出聲來表示自己的愛，可是無論如何我卻無法哭泣。

小時候我幾乎是爺爺奶奶帶大的，記得還沒開始上學以前，整天就是跟著兩個老人家打轉，早上跟爺爺去土地銀行看股市、跟奶奶一起挑選精白米或五谷雜糧，有時還要看著電視學每日一字，日復一日，對小孩子而言，日子無聊了些，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因為除了爺爺奶奶以外，就沒人能陪我玩!我只能跟在爺爺奶奶背后，默默期待著他們辦完事情后，能夠帶我去哪里玩玩，或是買點東西給我吃，幸好失望的幾率很低。在我開始上學以前的日子都是這樣過的。

可能是從小耳濡目染，讓我的思考與行為都非常老成，因為跟其他小孩不一樣，所以老被視為異類，常被人欺負與排擠。父母不太能理解我的怪異，就責罵我為什么又跟人打架，幸好老人家疼孫子，爺爺總愿意站在我這一邊替我說話。

有一陣子我曾經懷疑奶奶是不是討厭我，在爺爺過世以前，我并不是很喜歡奶奶，只因為她各方面都太像爸爸。奶奶個性直爽、加上有重聽，所以習慣性的加大音量說話，我常錯解她是在罵我。但實際上并非如此。

有次與父母起爭執，跑去陽臺偷哭被奶奶看到，她竟然哭得比我還傷心，安慰我，叫我別哭。還記得樂透彩開始沒多久，奶奶給我一百元，叫我去幫她買兩張，我把錢塞在口袋里，騎著腳踏車出發，沒想到連我自己的五百元也一起不翼而飛了。奶奶看我沒買到彩券，問明原因后，竟掏了六百元給我，對我說那五百元算她的。是啊!奶奶就是這樣單純的人，連吃東西也是這樣。她不喜歡吃外食，家里隨便煮都沒關系。如果要吃外食，她會非常挑嘴，不然就是不吃。比起蓋滿配料的西式面包，她比較喜歡吃饅頭或咸光餅，因為那是她無法割舍的部份。

奶奶晚年因為失憶，經常把我的名字給忘了，錯叫成小叔叔。可是三餐叫我下樓吃飯的時候，她喊著我的小名卻從不失誤。記得奶奶過世前一天，我還在跟四姑爭論自己的未來，當她問到我“都畢業四年了，還不找工作”的時候，我才仔細回想這四年我做了些什么?答案是沒有，但是這四年，我卻朝朝夕夕、時時刻刻和奶奶依靠在一起。

得知奶奶病逝的時候，我反而整顆心都放下了，因為奶奶再也不用承受病痛的酷刑了。看著家人們的哀戚，我顯得好像是外人一樣格格不入。我一直在思索著是否該像眾人一樣哭泣，可是想不到哀傷的理由，所以也沒辦法理解大家的眼淚。而當小姑對我說：“從今以后家里只剩你一個人，不要整天在家當宅男，有空可以去看小姑。”的時候，我才發現，對啊!以后家里只剩下我看家了。一直以來，整天有新花招可以讓我煩上老半天的奶奶不在了，一直以來不得不去在意的存在消失了，這時我才意識到大家難過的理由。那感覺就像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被剝離一樣的痛，而灌入那個傷口的則是空虛以及寂寞。

在爺爺過世之后，由于有奶奶的緣故，讓我沒有察覺到那道傷口的存在，而今奶奶也不在了，這道傷口才首次令我感到痛楚。所幸我有的是滿滿的記憶可以修補這道裂縫，即使奶奶不在了，我想我也不至于被傷痛打敗。因為只要閉上眼睛去回憶，奶奶總是會在那里……

(編輯 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