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輩子我們不會再相遇

1“你去看他了嗎？”她問著，我不說話點點頭。長久的沉默后，她終于開口，“你說你這孩子怎么就是不聽話，叫你不要去看他怎么就非去呢，他是不是又吵著說要出來啊，你你你……”

“他就說他想你們了，想叫你們去看看他。”我說完別過臉去。

身后沉默了數秒，然后喋喋不休地抱怨起來：“想想想，他就只知道自己……”

我的眼淚不自覺地流出來，濕了臉頰。

這是2011年的夏天，爺爺被送進了養老院，我因為去看他而被姑姑責罵。

而在此之前，除了我竟然沒有一個人去看過他，甚至為了防止他出來，連出入證都不給他辦。那小小的養老院里就只有兩棟樓和一個小操場。我親眼看見他趴在那個大鐵門上滿臉笑容地看著我，那笑容讓我心里難受。他是個老人，不是個犯人啊。

2爺爺有三個兒女，姑姑、大伯和爸爸。2010年的夏天，爺爺在姑姑家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大抵是傷了神經，大腦變得不太正常，無論思維或是行動都受到了影響。他的身體變得很差，卻從來丟不了他根深蒂固的大家長思想，處處都喜歡插上一腳，起初爸爸體諒他年紀大了又受過傷處處忍讓著他，后來他的情況越來越糟糕。他經常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半夜爬起來跑到我們的房里吵，弄得一大家子沒辦法睡覺。

有時候爸爸煩了就會抱怨幾句，他就會鬧著要死要活，或者對鄰居說爸爸虐待他。

在鄰居的指指點點下，我親眼看見爸爸低下了頭，滿臉痛苦地一個人躲進了衛生間。

3爺爺被送到養老院的事情，我是最后才知道的。我給他打電話問他過得怎么樣，他說不錯，讓我放心。后來聽到他的聲音幽幽地在那邊響起，他說：“我年紀大了，也不中用了，現在腦筋也越來越糊涂，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為，到這里了也好，省得給他們添麻煩，他們也不容易……”

那一刻我的心里有些難過，總有一天我們都會老的，如果現在沒辦法忍受我們的老人，等到有一天我們也老了的時候，我們的兒女又會怎樣嫌棄我們呢。

我曾經想要去看他，可是姑姑們不告訴我地址。說他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就不要去了，免得又讓他心生想法再鬧著要回家，我們都有自己的生活，誰也顧不了誰。

4大伯氣急敗壞地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不知不覺間又做了錯事，即便我自己根本就不覺得錯。

我把他們的電話給了爺爺，前幾天他問我要的。

讓我意外的是，因為爺爺一天十個電話地騷擾他們，他們一致地換了號碼。

甚至就連表哥，爺爺的親孫子也跟我抱怨說，大家都有自己的學習、工作和家庭，哪像他一樣有那么多的閑工夫聊天。

5第二次從爺爺那里回來的時候他讓我捎了一條褲子，他說那褲子破了些洞，想叫姑姑幫他補上，并且囑咐我，無論姑姑怎么回答都要記得告訴他。

姑姑第一反應就是說他事多，又不是沒有衣服穿偏就盯著這一條褲子。我看見她臉上抱怨的表情，不由自主抓緊了手指。

真的是為了這一條褲子嗎？為什么就沒有看到那顆柔軟的心呢？他根本就不是為了這條褲子，不過是想她了，想讓她去看他而找的借口罷了。或者說她懂了，只是并不覺得有什么意義。

“姑姑，他不過是想你去看看他。”

“現在知道想女兒了，當初就見他顧著兒子也沒念過我半分，還有你，別以為自己多有孝心……”

我一直以為親人間的勾心斗角都是電視劇里的情節，卻從來沒有想過，人心，在哪里都是一樣。

6我侄女周歲的時候他們沒有通知爺爺。他們都怕惹麻煩。我常常想，許多年后，我們的子孫聽到這樣一段往事的時候會不會覺得家人很絕情很殘忍？我們會不會成為他們的樣板？等我們變成爺爺那個模樣，也被他們遺忘，有親人卻還是孤獨終老。

兩個月后爺爺去世了，醫生說是心情郁結造成的。我記得他走前的一個星期還在跟我念叨他曾孫的周歲怎么可以不過。

姑姑他們臉上出現了剎那悲傷的表情，然后是松了一口氣，這個世界上拖累他們的人，終于消失了。

7爺爺的葬禮，我沒有哭，卻看到姑姑他們哭得很大聲，那歇斯底里的架勢，讓周邊的人都不由得動容，這個時候我卻是扯不出半絲表情。

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那個人終于還是去了，我是他養大的孩子，從小就跟著他，我記得他為我做的秋千，為我跟老師吵架，幫我打欺負我的小孩，可是最后我卻沒能為他去爭得半分溫情，還是讓他孤零零內心凄涼地走了。

以后如果我有了孩子，我一定會告訴他，這輩子，我們做了親人不容易，要好好珍惜，因為，下輩子我們都不會再相遇了。

[編輯：張春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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