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對談

從畫室出來已近十點半，天中飄游著微涼纖細的雨絲，馬路上的一攤攤水跡白亮地反映出這座城市的霓虹與夜色的繁華。因為下課很晚，再加上不停走動講課的疲憊，我真想馬上回到寢室也不洗漱倒頭就睡。在路過小吃集中的胡同時，我想要買一份烤冷面。

平時烤冷面的那個略微發福一臉憨相的男人不在，是一位女人在烤，應該是他的妻子。那個男人去哪了？也許生病了才讓她的妻子出來工作。我想他們這些人真的很不易，無論刮風下雨都要站在這兒。為了多掙一點錢，有時午夜了還依舊堅守在攤子前。那女人也是微微發胖，頭發潦草地挽在腦后，胸前的圍裙浸滿油漬和灰塵。可是她工作起來手腳利索，把冷面從塑料袋拿出，放在鐵板上，打上一個雞蛋，用鐵鏟的前端迅速切開火腿，再放上甜面醬、陳醋、香菜末，很快一份烤冷面就做好了，聞起來十分香甜。

在做烤冷面時，我們有過一小段對話。

她問：“魯美的？這么晚餓了吧？”“嗯，剛下課，有點兒。”“這么晚才下課？”我想了想，還是如實地說：“我在外面打工，所以晚了些。”她感慨地說：“你媽真幸福啊！有你這樣的兒子，都能自己掙錢了，也不怎么花家里錢了。”我微微窘迫：“也是沒辦法的事，不像身邊同學那么有錢，要不誰愛受這份罪。”她忙說：“不對，你這樣挺好的。他們是有錢，但是不代表他們能掙錢。花家里的就算吃好穿好有啥用？你雖然吃點苦，比他們有出息。”

她略微頓了下，我這時才仔細地端詳她：她的臉頰上有凍傷之后留下的淤青，里面又透出不太自然的紅色。眉頭和眼角向下垂，嘴角下耷，粗糙的五官拼湊出對生活的殘酷和艱難所傾瀉出的不滿與抱怨。她嘴唇干燥開裂著繼續說：“我兒子，他同學都管他叫大老土。我就告訴他，兒子，咱不跟他們有錢人比吃穿，咱花自己用雙手掙的錢，不丟人。咱跟他們比志氣……”我看出她欲言又止，但是又有兩個女生過來買烤冷面。她給我找了錢對我笑了笑，就又開始利索地忙活開。我說：“對，就比志氣。”她看了我一眼，下垂的眉頭和眼角，還有下耷的嘴角突然都往上翹起來，我看到她原本憔悴的面色突然變得生動，在夜色昏黃的路燈與細密雨絲交映中竟顯得格外美麗。

我沒想到，回到寢室我竟然把剛才的對話一字不差地寫了下來。我只是覺得很感動，看了看窗外，那朦朧的雨絲已經漸漸變小，卻依舊聽得到檐下那清透又純凈的滴答聲……

[編輯：苗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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