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甜蜜蜜

初見他是在高一的開學典禮上。廣闊的落滿紅色朝陽的操場，白色的學校主樓，響徹整個校園的國歌，他是站在旗臺上戴著白色手套的旗手，在國旗下站得那么地挺立，就像是春天里挺拔的小白楊。

那個冗長無味而又喧囂吵鬧的開學典禮，我就那樣站在隊伍的第一排看著旗臺上美好的他，甚至忘記了呼吸。

其實他并不是多么出名的人物，奧數競賽第一名不是他，短跑紀錄保持者也不是他，他并不擁有某項能讓別人為之驚呼的特長。他安靜，內斂，甚至孤僻。

那以后，無論是課間操，還是在中午的食堂，我都習慣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尋找他的存在。

關注時間逐漸被拉長，我已經熟知他的一切。熟知他總喜歡在黑色制服里襯干凈的白色襯衣，不像其他男生喜歡在里面穿各種各樣印有奇怪圖案的T恤；熟知他擅長于端莊典雅的國畫，對色彩鮮艷繚亂的涂鴉則毫無興趣；熟知他每天下午放學都會去學校圖書館，坐到最后一排從來都是無人問津的物理典籍的書架角下安靜地翻過一本又一本牛皮書；熟知他所有的行為細節甚至連他抬頭時額角的紋路都被我一刀一刀地刻進記憶里。

高二那年春天的校運動會上，他報名參加了男子800米。三月里的陽光和煦而溫暖，他穿著黑間白的條子運動衫站在跑道上拘束地做著熱身運動，目光微涼地掃過觀眾席，最后落到我的身上。當時的我緊張得手心就快捏出汗來，剛想開口對他說聲加油，他便淡淡地將目光移開。我心里的悲涼立刻渲染開了一大片，差點掉出眼淚來。

比賽的時候他中途摔了一跤扭到了腳，那一瞬間我的眼淚幾乎就噴出來，跟著踉踉蹌蹌的他跑起來。他跑得十分吃力，額頭上沁出被陽光照得亮津津的汗水。他大概想過放棄，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地喘氣。當時的我便像是失去理智一樣地大聲喊出了他的名字，仿佛使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抬起頭來看我的眼神極其驚訝。我有些尷尬，卻捏緊了拳頭對他大聲喊，你要加油啊。

他還是跑完了全程，雖然是最后一個抵達終點的選手。我站在離他幾米的地方又一次喊了他的名字。他回過頭來看我。我說，“你好棒啊，真的好棒啊。”然后他便笑起來，午后的陽光紛紛地碎進他的眼睛，突然透亮起來，他說，“謝謝你。”

那一刻是我暗戀他那么久以來最開心的時候，他站在陽光下，在我的眼里成為那樣優秀的少年。

我在那次運動會之后的某個下午早早就等在了圖書館物理典籍的書架前假裝看書，在他來的時候假裝出驚訝的表情，小聲地驚呼，“是你啊。”他別過頭來看我，許久才淡淡地笑起來，說，“是啊，是我。”

那是一個陽光慵懶彌漫的下午，圖書館的木頭書架被陽光曬得發出暖烘烘的香氣。他走到書架前，一邊用手抵著書架上的書，一邊瞇著眼睛說，“很少有女孩子像你這樣喜歡看這些書的。”陽光下的他，像是一個金色的少年。

那之后的每個下午我們幾乎都會在圖書館見面。他并不像外表看起來那么的安靜孤僻，偶爾看書看累的時候他會跟我講講冷笑話，然后有些自以為是地笑到岔氣，讓我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盡管那種幸福無法延伸至遙遠的未來。我已經不太記得他是高三什么時候轉學到城東高中去的，只記得那時我剛好有了勇氣要向他說出我的心情，最后還未來得及說出口。他轉學的那個下午，我躲到了學校女廁所，借著水龍頭嘩啦的水聲哭到脖頸通紅。

高三那段時間我偷偷地往他的學校跑了許多次，只是每次我都是站在遠處看著他。一直到高考前幾天我再一次跑去找他，站在他的對面，輕聲地喊他的名字。

他久久地看著我，接著粲然一笑，說，“是你啊。”大概是忙于高考的原因他的劉海兒已經很長時間沒修剪而長得好長了，低下頭的時候便會遮住他好看的眼睛。

那天我們肩并肩沉默地坐了很久，一直到黃昏的時候他才站起身對我說，“其實我一直想對你說謝謝的。你在運動會上對我喊的那句話讓我有了活得更好的勇氣和自信。”最后他還說，“謝謝。再見。”

我想我是懂他的意思的，我明白那之后便是我們不一樣的未來，是兩個沒有任何交集的人生了。走在路上聽到商店里傳出梁靜茹的《勇氣》，我蹲在街上哭了很久很久。

可是那個少年的樣子，他的頭發眉眼無數次出現在我的夢里，我總是那么肆無忌憚地望著他，穿著黑色的校服，戴著白色手套，對著國旗專注地敬禮，身影挺拔修長，一如我初見時的模樣。

[編輯：張春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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