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舊的法國人：舊日榮耀與現實之痛

不久前的一個下午，法國總統奧朗德和西班牙首相拉霍伊、德國總理默克爾、意大利總理蒙蒂會面，再次反對德國的改革要求。當天晚上，他在羅馬法國使館的花園中發表講話，對法語作為一門國際語言的衰落表示遺憾。這位無比懷舊的國家元首好像還期待著能夠阻止英語的全球語言霸主地位。

如果想理解法國為何成為最不合作的歐盟伙伴，就必須知道，奧朗德代表的法國是怎樣一個陳舊的國家，怎樣無望地熱愛著陳舊的一切。它生活在過去，即使知道自己已經深陷困境，也不想做出任何改變。

“蝙蝠”的困擾

法國是世界第五大經濟體，也是歐洲的經濟病國之一。從90年代開始，它的競爭實力就一直在衰減，失業率已經超過了10%，國債達到了國內生產總值的89%。雖然法國還沒有成為西班牙或意大利那樣的危機國家，但如果不馬上做點什么，總有一天它會收獲和南歐鄰居們相似的命運。

法國的問題在于，它如同蝙蝠，不知是鳥是獸，弄不清自己該屬于南歐還是中北歐。一方面，從經濟實力和政治意義來看，法國一直以德國為標尺，法國政治家從不懷疑他們是“歐洲最重要國家”的代表，不愿與南歐那些危機國家相提并論。但另一方面，法國人又喜歡自己有些南歐風情，樂于炫耀自己地中海國家的生活方式，也因此覺得自己比德國人和世界其他人都要優越。

巴黎的日常生活有兩個世界：一個是商品世界，表現在街道上琳瑯滿目的奢侈品，社會上層濃厚的精英意識，受到追捧的精英中學和頂尖大學。可如果你開車駛過古舊的鄉間，比如奧朗德的選區科雷茲省，就會發現另一個世界——一個時間仿佛停滯了幾十年的世界。法國的陳舊是迷人的，同時也是讓人絕望的。法國一直覺得自己在世界上起著重要作用，就像它還是一個真正的世界強國時那樣。它看不到要迎合世界的理由，盡管這份輝煌早已只存在于遙遠的記憶中。

奧朗德在上任時說，他會成為一位“正常”的總統。“正常”意味著：維持原樣，絲毫不變。當他說到要使法國再次取得經濟成就時，從來不用“改革”這個詞，而說“redressment”——“整頓”。自奧朗德上任以來，過去幾年少數幾個真正的改革進程實際上全都倒退了。

舊日榮耀與現實之痛

法國是一個非常保守的國家，這種保守也有它可愛的地方，能夠留存下來一些古老的東西，比如政治上左派和右派的針鋒相對，自1989年以來，這在歐洲大陸其他國家就已經消失殆盡了。兩個陣營在法國慶祝他們的理念差異，市民、政治家和媒體都知道自己所處的位置。然而，這對立的兩派卻都相信國家宏觀調控能夠而且必須指引經濟。法國私營汽車制造公司標致雪鐵龍集團最近宣布，將在法國減少8000個職位，總統立即要求再次進行協商，盡管國家在該公司沒有一點股份。同時，兩派都對保護主義有著深深的熱忱。法國人對全球化的恐懼是一種民族現象，60%的法國人擔心工作崗位的流失。

最好整個法國就是一個高盧人的鄉村，不為世界所影響。只是和阿斯泰利克斯（系列漫畫《高盧英雄傳》的主人公，依靠藥水、智慧和勇氣保衛村莊）的鄉村不同的是，這個鄉村沒有魔法藥水。據調查，法國人非常悲觀。可奇怪的是，他們很清楚天塌了，卻不想對此做出什么反應。在危機中，他們反而更加強調自己的獨特性，執著于舊形象，在一個混亂的世界努力維持他們的秩序觀。在法國國王被處以絞刑220年以后，處于領導地位的國家總統實質仍然是君主。這樣的情況下，誰還能期望會發生什么改變？

如果要對法國人的自我中心主義有所了解，看看法國的國慶日就知道了，那可以說就是舊日榮耀的集合。火箭和坦克在閱兵隊伍中穿過首都的繁華大街，共和國衛兵列隊通過，閃著銀光的頭盔上是漂亮的紅色羽飾，圣西爾軍事委員會的軍校學生攜帶閃著光澤的佩劍。在數小時的電視現場直播中，充滿活力的新兵和曾參加各個戰役的佩戴勛章的老兵接受采訪。一個電視記者從全世界熱銷的法國“陣風”戰斗機上發來閱兵的現場報道。這個自我臆想中的世界力量努力證明著自己的強大。

同樣引人注目的還有法國總統的形象。不論是哪任總統，都無一例外以“后君主時代”的排場霸氣登場。柏林的記者在奧朗德的就職訪問上看到了薩科奇的影子：同樣的裝腔作勢，好像他們代表的民眾不是6500萬，而是2.65億。但這不一定是他們個人的原因，而是由他們扮演的角色決定的，是為了迎合法國人的心理預期。在今年春天的全國競選中，奧朗德一直在說“法國是一個大國”，也總是因此獲得熱烈的掌聲。

“大國”的自卑情結

即使在德國，法國也經常被諷刺地稱為“大國”。法國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國家之一，長期以來，法國人一直理所當然地這么認為著。奧朗德清楚地了解法國人的心理，因此他將競選重心鎖定在法國的昨日。他贊美法國歷史的重要象征，從法國大革命到法國總統密特朗，他的法國視野是重重過濾后的各種美好。如果法國人如此執著于他們的舊日形象，又怎么會想到設計自己的新形象？

德國一直是法國不停比較的對象。顯然，相對于德國，法國有一種自卑情結。我們可以說，法國人為德國著迷，對他們來說，要理解這些比他們嚴肅、直接和生硬得多的鄰居不太容易。去年年底，法國人宣稱法國必須從“南歐的漩渦”中逃出來，變得更像德國。短時間內，“德國模式”成為魔咒，德國成為法國人心中“了不起”的存在。當然，魔咒有效期只有短暫的幾個星期，之后這種歇斯底里的興奮很快消散，變成對抗。自奧朗德成為總統以來，法國報紙就一直聚焦于他是否能讓默克爾屈從于他。

今年1月，法國在世界權威金融分析機構標準普爾喪失了它的AAA信用標準，而最悲催的莫過于德國還能保留。當美國著名信用評級公司穆迪公司再次審視德國信用標準時，法國晚8點新聞幸災樂禍地大肆報道。

不久前的一個調查問卷表明，德國人不能享受他們沒有付出勞動的東西，即使是在做愛時也表現出壓力。幾乎法國各大媒體都報道了這條消息。德國人的經濟比咱好很多了，可他們的生活沒有什么樂趣，這樣想也許能得到些自我安慰。

法國認為德國正是它的對立面。德國是一個存在于現在的國家，德國人回顧過去，只是為了確認同樣的事情不再發生，而不是希望昨日重現。德國總理不是在金碧輝煌的宮殿里執政，而是坐在一板一眼的清水混凝土中。在法國人眼中，德國是一個過于現代化的國家，籠罩著血腥的經濟自由主義。

關于法國，這個懷舊、自戀也因此可愛的國家，一個非常樂意是中北歐的一部分、心卻屬于南歐的國家，還有很多可說。它不會迎合任何國家，而是期待著有一天歐洲會迎合它，像它遠古的記憶中一樣。

[譯自德國《明鏡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