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納河上水之城

對于大多數(shù)巴黎人而言，塞夫勒橋和118國道就是擁堵的代名詞，惟有對下次長假的期盼才能支持人們繼續(xù)忍受這種如夏季放牧般的擁堵。然而，塞納河這一隅的居民執(zhí)意逃離了地獄般的都市來到水上棲居，抹去了陸上生活的種種限制。這里是塞納河的一條支流，長2公里，被稱作“Tortue”，位于巴黎圣日耳曼島南部。

最開始的感覺很奇怪：一踏上駁船，人們從腳踏實地變成搖搖晃晃、從靜止變成運動、從確定變成不確定，這兩種感覺之間的界限就是河岸。一來到水面上，人們就不自覺地把陸地丟在身后，轉(zhuǎn)向水面，心甘情愿地被河流的神奇魅力所征服。一個世界在我們面前展開：在這里，流動的水一統(tǒng)天下。與河上居者相遇，最令人驚訝的是發(fā)現(xiàn)他們與其他巴黎人竟是如此不同。看著他們的浮動居所輕輕蕩漾在這片水面的隱蔽角落，人們會不知身在何處，但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像是在巴黎。在這片水域極盛之時，位于上游、建在塞甘島上的雷諾工廠曾往這兒排放了大量的重污染物。今天，重金屬仍沉睡河底，但河水已幾近恢復(fù)清澈，最近甚至有人在河里釣到了一條鮭魚。雷諾工廠的關(guān)閉還了圣日耳曼島一個植物王國，里面充滿了令人驚嘆的生物。正如約瑟夫·康拉德在《黑暗之心》一書中寫到的：“沿河回溯，如同穿越時間回到了創(chuàng)世之初，大地上植被豐茂、高木為王。”

在水上，互助友愛不是一句空話

第一艘在此停駐的駁船名為“五月花”，象征著在塞納河這片彎曲的臂彎中別有洞天，船主是一個美國人。一年一年，越來越多的駁船在蜿蜒的河面上扎根麇集，岸邊垂柳的枝條浸在治理過的河水渦旋中。來此定居的人必然要遭受一些議論。水的魔力模糊了富人與流浪漢的差距，前者不在的時候后者常常為其照管船只。在這里，怪人與企業(yè)家混居，兩者都會熱情地向游河的客人敞開自己的水上小天地，共進(jìn)一餐或是一起喝一杯；在這里，吃喝玩樂的人和勤儉節(jié)約者毗鄰，在夜幕降臨后留心漆黑的水面，隨時準(zhǔn)備撈起一個冒失的醉酒落水者。對于水上棲居者，互助友愛不是一句空話。“你在科西嘉島度假，有人打電話給你說：‘我們把你的船從水里撈出來了，它沉了，但我們已經(jīng)都清理干凈，發(fā)動機(jī)也能重新啟動……’這就是塞納河。”奧利維爾·馬里奧蒂證明說，他剛到這里不久，舍棄了巴黎第十區(qū)而來到這里生活。一天，看到馬里奧蒂的船屋破損，鄰居蘇菲、讓和克萊爾二話不說就開始幫他修補(bǔ)。還有一次，馬里奧蒂的船的油箱出了問題，幾分鐘之內(nèi)他就得到了這些河上居民的幫助。如果在濱臨的河岸上一輛汽車面臨同樣的問題，車主不遭遇其他匆忙車主的侮辱手勢就不錯了。

水的力量首先在于它的平靜與它所能激發(fā)的情感。每個居民都會打造自己的居所，把自己的小船塑造成內(nèi)心自我的延伸。以蘇菲為例，幾年來她一直獨自修繕打理自己的荷蘭快艇。她不愧為塞納河的優(yōu)秀居民，諳熟回收利用之道，把自己漂浮的小家變成了一顆真正的小明珠。讓和克萊爾住在蘇菲隔壁的船上已有兩年，他們很快被河上居民所接納。克萊爾說：“在這里生活意味著可以邊鉆進(jìn)一條短褲邊走到辦公室，意味著可以享受孤獨。即使在冬天，一家人也可以開著船全速游河，這是一種特權(quán)。”

在讓和克萊爾家，我們經(jīng)常能遇到貝爾納德，也叫鮑勃，一個熱衷于水上社交的人。10年前，有人請他來到一艘船上做客，從此他再也沒有離開過。他的特長是航行。頭上扣著鴨舌帽、光著上半身或是穿著T恤的鮑勃駕著自己配有50馬力舷外發(fā)動機(jī)的快艇在塞納河上馳騁，如果途中激起了小波浪，那只能對社區(qū)里正在自家船上享受開胃酒的朋友說聲不好意思了……行船激起的波浪也是體驗的一部分，河水汩汩恰似樂章，擁抱著你，搖晃著你，河流上的居民從不會對此抱怨。

鮑勃請我們登上他的船，帶領(lǐng)我們沿著塞納河順流而下又行進(jìn)了幾公里。各種風(fēng)格的漂浮居所在我們面前一一掠過：這邊是兩艘從海軍那里買來、被改裝成船屋的掃雷艇；那邊是一艘迷你的小船，讓人不禁疑惑船主如何在里面睡覺。靠近維勒納沃的諾爾萬帕埃船塢時，鮑勃減速慢行，這里是船舶的殿堂。在這兒，我們遇到了奧利維爾·德·科爾諾，67歲的他在塞納河上度過了41年。他的“Esox”號長6米，就停靠在成群等待修繕的斑駁船只之前。奧利維爾的船很快將送進(jìn)干船塢，塞納河上的所有船只每10年就應(yīng)出水檢修一次，但在整修過程中船主可以繼續(xù)留在船上。

奧利維爾亂糟糟的灰色卷發(fā)下閃著一雙狡黠的眼睛，他談到了自己的河上生活，“我曾背叛過塞納河”，他承認(rèn)道，“由于女人的緣故。我曾常去我愛人的陸上居所生活。但最終，我選擇了離開愛人，重回水上。”河流的極致魅力使得奧利維爾與騎士出身的父親和兄弟關(guān)系破裂。奧利維爾出身于法蘭西第一帝國時代起就存在的一個貴族家庭，甚少嘗試河流上的流浪生活。然而，這很適合奧利維爾。他的祖先曾經(jīng)是王公貴族，在這里，他亦為王。奧利維爾大笑著說道：“你的報道不錯！至少我的家人會知道我的消息，他們想象中的我可能滿臂刺青！”

奧利維爾邊在自己的杯子里倒?jié)M酒邊聲明：“我崇尚無為之道。”他的名言：享受空無，看輕一切。他害怕謊言，害怕不能做自己。奧利維爾從14歲起就是個詩人，這個浪漫的身份讓我們感覺他離我們很遠(yuǎn)，但只要他一談到河流，似乎又離我們很近。他贊嘆自己目前的生活。在擁有各種職業(yè)、來自不同階層的鄰居面前，他有時引經(jīng)據(jù)典，有時又隨性而談。不管怎樣，他以這種方式聊到水、聊到光，感嘆今日的塞納河如湖水般平靜，粼粼波光反射上岸邊垂柳的枝條。奧利維爾的言語深刻而真誠，他的身上存在著不朽的精神。不得不提的是，他戰(zhàn)勝了兩次癌癥、一次C型肝炎，今年7月，他還接受了一次心臟移植手術(shù)。這一次次的經(jīng)歷使他得到了一筆小小的撫恤金，剛剛好維持他在河上的基本開銷。他嘲笑疾病，遠(yuǎn)離疾病的煩擾，貪婪地享受生活。奧利維爾的一大樂趣是為自己的客人們做菜。他以一句漂亮的名言揭示了河流的奧秘：“美不在風(fēng)景，而在人心。” 像奧利維爾一樣有些瘋狂的河上居民恰恰是塞納河的財富。當(dāng)然，人們總是可以毫不經(jīng)意地通過塞夫勒橋，然而，停下汽車向左瞧一眼卻是值得的。

[譯自法國《巴黎競賽畫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