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國人類學家路易斯?杜蒙在1966年出版的《人類的階級制度:卡斯特體系及其衍生現象》中提出種姓制度最主要是一種社會現實:家庭、語言、貿易、職業、領域。同時,它們也是一種意識形態:一種宗教、一種神話、一種道德、一種血緣制度、一套飲食法則。
而對于大部分中國人來說,想要真正理解“種姓”的涵義并沒有那么簡單,這一點甚至從 “種姓”的中譯就可以看出。
“種姓”在印度有著兩層含義,一層是印度教經典中所敘述的“verna”(瓦爾那),它并不特指“種姓”,而被譯為“膚色”(color),藉以區隔雅利安人和當地人。不過它也意指“類別”、“狀態”、“社會地位”、“在階級制度中的身份”。
至于第二層含義,由于古印度與希臘、羅馬、中國不同,它沒有歷史概念。時間是梵天(印度教的創造之神)的一場大夢。那是Māyā,一種幻象。因此種姓制度不是由一個皇帝般的神話英雄,或是立法者所創立,它被認為是自行孕生的,雖然出自神、宇宙的旨意,但卻產生于社會的土壤,有如植物。因此種姓在實際生活中被稱為jāti(印度教對種姓的用詞),即物種的意思,它是自然的產物,它的模型就是孕育天地萬物的自然秩序。在《薄伽梵歌》中,牧牛神訖里什納告訴英雄有修,種姓是宇宙車輪的輪輻之一。
19世紀西學東漸以后,“種姓”成為英文“caste”的中文翻譯,而這種概念主要來自于西方而非印度。今天,“caste”不單指印度的種姓制度,而是指“一種在社群內有嚴格的社會區分之體系”。換言之,西方文化偏向強調該制度的“隔離”與“不平等”的面向,并由此延伸出各種負面的看法。
有人認為馬克思的階級斗爭理論能在一定程度上幫助我們理解種姓制度,也就是說種姓制度也是一種將人類社會階級合法化的工具。那么有沒有可能說婆羅門只是剝削者,而種姓較低層次的人民只是無產階級?因為在印度孟加拉地區、比哈省與喀拉拉省的共產黨很喜歡運用這樣的理論,以吸引長期受壓迫的低種姓人民,盡管他們的領導人中很多都是婆羅門。
可只要在遍布印度的寺廟的門口走一走,我們就能發現這種分析法站不住腳,因為那里經常可以看見一些比最低種姓“不可接觸”(Untouchables)階層還貧窮的婆羅門。他們只能很艱苦地靠他人的施舍生活,每天只有一點蔬菜充饑,其原因在于70年代的“綠色革命”之后,很多低種姓的人民逐漸在經濟上得到相當程度的成就,而一些婆羅門卻因為只是鉆研神學,而逐漸在物質方面被邊緣化。我們在齋浦爾遇到的婆羅門青年G..L.GUPTA,他目前的工作是印染工和售貨員,而這本該是吠舍從事的職業。
盡管各種姓的職業分工隨著現代化的浪潮開始發生了變化,但在具體生活中人們對于純凈的理念依然根深蒂固,尤其是對于不可接觸階層,其他階層對待他們還是采取避而遠之的態度。在齋浦爾的國營商品店里,我們就曾讓4個不同種姓的售貨員坐在一塊拍照,盡管大家有說有笑,但你依然可以看出那個“賤民”階層的人臉上表情十分不自然,最后干脆一個人走開了。
而種姓除了宗教層面外,也是由具備自治功能的議會領導的團體。種姓是同舟共濟的社會、休戚相關的團體,真正是同甘共苦的。同一個種姓的成員間之關系也是家族性的。每個種姓親屬關系的規范極為復雜而嚴格。這套制度是一張網,不只是經濟及政治關系,也是親戚關系。
種姓的四大分類只是一個相當籠統的概念,而其結構之復雜、數目之多,是會讓人暈眩的,加上它本身也在不斷地衍生,似乎是在不斷挑戰著一個企圖能夠說明整個種姓制度的理論。在一個鄉鎮里,我們剛試圖記下所有種姓,到了隔壁鄉鎮,種姓的名稱又改變了,其功能也有所變化,甚至在賤民里,本身又區分為很多階層,這就使得本身已是最低階層的賤民,永遠可以自認為又比另一個階級高出一等。
種姓制度讓歐洲人對印度感到不自在,甚至憤怒,這種思潮從16世紀葡萄牙人首次航行到印度,發現此種世襲的社會制度,一直到18世紀的啟蒙時代,最后與近代平等主義,包括盧梭提出的“天賦人權”概念碰撞為止。西方社會在改變了其遵循的價值規范之后,看待其他世界的標準也隨之發生了變化,以至于它不再了解不同社會秩序形成的原因,也遺忘了曾統治歐洲長達一千年的貴族制度。
其實印度人并沒有等到歐洲人的到來,才開始批判種姓制度的不平等與荒唐而不合邏輯的內涵。最早的批判可以追朔到25世紀前,那時候的佛陀首先不愿意承認種姓制度的有效性,認為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主宰。但是佛教卻在一千多年前被婆羅門幾乎徹底掃地出門。接著是以伊斯蘭為名,可結果是種姓制度顛覆了伊斯蘭,最后這些侵略者和歸順者都被整合在種姓制度里。錫克教徒也一樣,理論上他們的宗教是沒有種姓的,但后來也建立起一套屬于自己的階級歧視制度,就連來自西方的基督徒亦然。
現代的挑戰者包括圣雄甘地和安倍卡,盡管他們在對于如何給予印度人民平等的社會地位上有強烈的意見分歧。
可惜的是,這兩人都沒有達到他們一生的目標,種姓制度一直在那里,巋然不動。
甘地雖然譴責種姓制度運作不良所引起的階級歧視,但是不認為整個制度都必須被嚴厲地批評。甘地認同種姓制度有其重要的功能,就是避免讓印度發展出西方式的個人主義,以至于在社會層面是自私的,文化層面是貧窮的,最后在道德層面是讓人質疑的。
當現代道德和意識形態無法撼動種姓制度之時,經濟的“繁榮進步”透過時間力量的影響,是否足夠消除種姓制度在印度社會所造成的各種差異呢?
讓我們翻開印度的報紙,在征婚啟示的一欄里,依然可以發現不論是女方找男方,或者是男方找女方,都是希望有適當的教養,能夠說英文,有不錯的親屬關系等等,這一系列的條件,當然在沒有明文的書寫之下,最后都會勾勒出一個來自相同種姓的輪廓。大家都想在種姓制度上門當戶對,但沒有人直接說出來。
在北京單位的辦公室里,我接待了來自《印度斯坦時報》派駐中國的女記者,這在印度媒體里并不多見,作為一個來自于富饒的旁遮普省、目前定居于孟買的中產階級,她一口回絕了對于種姓間存在歧視的問題,她認為這種情況只存在于偏遠的農村,在大城市里這一切正在逐步瓦解。在如此“政治正確”的答復后,她還舉例說自己的3個姐姐有的嫁給了英國人,還有的跨越種姓通婚。而當問到她本人的種姓時,她認為這樣的問題非常魯莽,拒絕回答。
但她卻提到了自己是一個純素食主義者(Pure Vegetarian),就算在中國,也只喝瓶裝水和自己帶來的茶葉。在這點上,我們可以判斷她要么是一個天生的婆羅門,否則就是渴求在精神和世俗層面與這個階層盡可能地接近(在印度教里,只有低種姓才吃肉)。
我們必須承認,種姓制度無論公平與否,一直都是將所有印度人聯系在一起的最重要元素,正是通過紀律和符號,傳統的精神力量才得以通過每個個體保存,同時也是西方所贊美的“永恒印度”的最根本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