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早就知道,這是個一輩子都繞不開的名字。
80年代中期,我在安徽蕪湖讀初中,被姐姐帶壞了,瘋狂地愛上了聽歌。那時候,內地是沒什么資訊的,我只能天天趴在陽臺上,伸長耳朵聽樓下鄰居放歌,了解世界的發展。1986年,我考上中專,以學英語的名義騙我媽花126元買了一臺小收錄機,終于可以不用趴在陽臺上練習特技了。在還沒發育周全之前,我模糊地喜歡過鄧麗君,那時候感覺她的歌聲像湯圓一樣,又軟又滑,但她圓圓的臉也像湯圓一樣,實在不耐看。
難道就沒有骨感一點的姐姐嗎?
中專時,我們班男同學7個,女同學32個。男生被其他班戲稱為“七仙女”。可這“七仙女”都屬于“七不”產品:不帥、不富、不會混、不善辭令、無家底、沒什么特長更沒什么野心。我們眼睜睜瞅著漂亮女同學被其他班甚至小班級的男生擄走了。不漂亮的女生每天中午和我們“拱豬”、“斗地主”。鄰座的魯玉潔是個胖女生,很喜歡唱歌,唱粵語歌時特別有味道。有一天,她買了一盤梅艷芳的磁帶,國內音像公司引進的。那時,我早就從《電影世界》畫報上發現了這個名字。磁帶封面上,梅艷芳穿著墊肩大西服,戴墨鏡。她長得很怪,臉部輪廓像刀刻出來一樣,嘴唇很厚。一般男生是不敢把這種類型作為夢中情人的,但在我眼里,她全身有股說不出的魔力。她的風情是埋伏在骨子里的。僅僅是那些照片,她在舞臺上的造型就已無人能比,那干瘦如蘆柴棒的手臂像充滿了高壓電。我那時就想,這個女人的演唱會該是怎樣一個場面啊?
魯玉潔家的錄音機肯定比我家的還破,她給我翻錄的磁帶明顯音量不平衡,音質魔幻到像從風箱里拉出來的,聽得我痛苦不堪。但周圍找不到喜歡梅艷芳的人了,1987年,全中國都在放韓寶儀的《粉紅色的回憶》。那張專輯的第三首歌是《似水流年》,它應該算是我平生第一首喜歡的粵語歌。80年代中期,在內地聽粵語歌可說是“反人類”的,可我總喜歡找刺激的事干。每次坐在黑夜里聽她的歌,都是一種溫暖的交流。她把難堪的人生一首首碾碎了,變成了癡愛。那盤梅艷芳的翻錄帶我聽了無數年,一直舍不得扔掉,后來還帶到了廣州。
梅艷芳和張國榮是終生摯友,我在80年代就知道了。但他們1987年合演的《胭脂扣》,我到2007年才第一次看。那是部百看不厭的電影,梅艷芳在其中奠定了一種品格,她對情的專一、對愛的坦蕩,至今讓人不忍多想。還記得2003年張國榮自殺后的一則新聞,梅艷芳獨自躲在房間里“哭叫如狂”。那樣的友誼,這世間能有幾回?
梅艷芳是個苦命人,至死沒能找到她的親密愛人。2003年秋,在得知自己患了子宮頸癌后,她決定籌備人生最后一場演唱會。當時她的身體已虛弱無比,據服裝設計師劉培基回憶,“她連喝一杯牛奶的力氣都沒有,但一站到舞臺上,就渾身充滿了力量。”演唱會上,她披著婚紗,對歌迷說,“我把自己嫁給了舞臺,嫁給了你們。”
1989年4月,梅艷芳第一次回內地開唱,在廣州天河體育館連唱5場,那時,我還在家鄉逃課。1994年,我來到廣州,但一直沒等到她的演唱會。2004年開放香港自由行,內地人終于可以去香港看一看了。為了去一次香港,我辦證花了700塊。坐在維港的輪渡上望著那片海景時,梅艷芳的歌再度響起,“我懷念,懷念往年,外貌早改變,處境都變,情懷未變。”
一個歌藝和人品俱佳的歌手,喜歡了幾十年,但始終沒能抵達現場,也許是種遺憾。2007年,黎小田演唱會在紅館舉行,我坐在山頂,誰也沒記住,只記住了不是歌手的余安安。48歲的她唱梅艷芳24歲時唱紅的《胭脂扣》,歌迷在現場忘情高喊“Anita”,聲愴全場。快10年了,為什么那么多人至今惦記這個人呢?
2010年,經李文楓中轉,我和中專同學姚曉紅在失去聯系21年后終于又接上了頭。她告訴我,魯玉潔不想在蕪湖呆了,準備出來找工作。女人到了這個年齡,還能有這個勇氣,我很佩服她。那個時代,我們都沒有什么好的專業可選,現在,我靠寫樂評混飯,餓不死,也買不了樓,我覺得自己還算幸運,至少不用人到中年還背井離鄉找工作。在那個摸石頭過河的年代,誰也沒點透我們干什么才是最有出息的,我們于是光榮地擔負起試驗品的角色,一切都是憑自己的想象甚至怨氣橫沖直撞。在廣州夜宵界闖蕩了30年的傳奇之人,人稱“夜市妖姬”、“廣州梅艷芳”的炒螺明,應該也是和我一樣把梅艷芳視為人生榜樣的。他風餐露宿養家,被老婆視為“丟人現眼”,跟他離婚。他含辛茹苦供女兒讀大學,女兒卻覺得在同學面前“丟份”。這一切并沒影響他對生活的樂觀。
幾乎每年都會寫一兩篇梅艷芳的文章,有時是媒體需要,有時是自發的。父親提醒我,“不要總寫死人的文章,多寫點活人的。寫多了死人,會影響人的心情的。”我知道父親是為我著想,但我也知道,人的心情是可以超越生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