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正恩能走出“先軍政治”嗎?

4月12日，擾攘已久的朝鮮衛星發射以失敗告終。然而，國際社會并沒有因此松口氣， 各國擔心朝鮮不會就此停止，不久就會進行核試驗來挽回顏面。

這樣的擔心不是沒道理的。近20年來，朝鮮一直將軍事活動作為外交上引起重視和謀取利益的一張牌，發展彈道導彈和核武器就是最典型的表現。日本媒體剛剛披露的金正日的遺囑也很能說明問題：“切記要一直發展并持有核武器、遠程飛彈和生化武器，這是維持朝鮮半島和平的方法，永遠不要放下武器?！?/p>

對于軍事力量的重視，使得軍方在朝鮮的內政外交中都占有突出和特殊的地位，國家資源分配向其傾斜，軍人成了特權分子。這就是著名的“先軍政治”。而軍方也從這種封閉、敵對狀態中獲益，本能地要維護這種利益，從而成為阻止朝鮮走向和平、開放的阻力。

金正恩的上臺及其海外留學背景，使得人們對朝鮮的未來萌生了許多遐想。那么，金正恩能放棄“先軍政治”的祖訓，帶領朝鮮走上一條全新的國家發展之路嗎？

“先軍政治”的祖訓

“先軍政治”是1995年1月1日金正日視察位于兩江道的蟠松哨所時提出的。簡單來說，就是一切以軍事工作為先，一切以軍事工作為重。“沒有糖果可以活下去，沒有子彈就不能生存?！?/p>

而在朝鮮官方的宣傳中，“先軍政治”甚至被追溯到1926年6月25日金日成繼承父親金亨稷的兩支手槍的年代。在金日成時代，朝鮮主流的意識形態話語雖然是1955年提出的“主體思想”，即政治上自主、經濟上自足、國防上自衛，但軍隊的重要作用從來是不言而喻的。

1948年，曾在蘇軍擔任大尉的金日成，在蘇聯的幫助下建立了政權，并組建了“兩師一旅”的朝鮮人民軍。1950年6月，朝鮮戰爭爆發，金日成任朝鮮人民軍司令官。1951年1月，在朝鮮人民軍前線司令官金策突然死亡后，金日成掌握了軍隊的全部權力。之后又通過一系列整頓，自1960年代末開始大權獨攬。

1960年8月25日，金日成和金正日父子一同視察了“近衛漢城柳京第105坦克師團”，后來朝鮮將次日視為“先軍領導開始日”。

1991年，金正日當選人民軍最高司令，兩年后又通過修憲，當選國防委員會委員長。這樣，在1994年金日成病逝前，金正日已完全掌控了軍隊。3年“守孝”期滿后，他才繼任勞動黨總書記。這一鞏固權力的順序，充分說明了軍隊在朝鮮政治生活中的重要作用。

1994年5月30日，在美國的提議下，聯合國安理會提出對朝鮮進行核項目調查并對其進行制裁，爆發了第一次朝鮮核危機，朝鮮開始和國際社會玩“貓捉老鼠”游戲至今。半年后，剛剛接班的金正日提出了“先軍政治”。

“先軍政治”的提出，顯然和當時的國際局勢息息相關。蘇聯解體之后，朝鮮頓失所依，來自莫斯科的援助和與東歐的貿易中斷，對朝鮮經濟打擊很大。更重要的是，西方在冷戰后開始倡導人權大于主權，奉行“新干涉主義”；到后來，朝鮮更成了美國眼里的“流氓國家”和“邪惡軸心”。再加上伊拉克薩達姆政權倒臺的示范效應，在此背景下，能夠拱衛國家的軍人，自然被抬到了至高無上的地位。

1998年朝鮮修憲，國防委員會在憲法上的地位僅次于形式上的最高人民會議，高于最高人民會議常任委員會和內閣。2002年，朝鮮甚至推出了旅游項目“先軍八景”，包括金正日出生地白頭山的日出，以及提出“先軍政治”的蟠松哨所的雪景等。2009年朝鮮再修改憲法，將國防委員會委員長明確定為“國家的最高領導人”，由原來的“領導總體的國防工作”變為“領導國家的總體工作”。軍隊的地位已經無以復加。

軍民比例世界第一

朝鮮實行普遍義務兵役制，所有公民都有根據國家需要服兵役的義務?，F在朝鮮軍隊大約110萬，數量居世界第四，其中陸軍95萬。相對于全國2400多萬人口來說，軍人與總人口的比例世界第一。如果按照這一比例，中國就應該有6000萬軍隊。朝鮮還擁有全球排名第三的化學武器，數量大約為2500噸至5000噸，種類涉及芥子氣、光氣、沙林等多種致命毒氣或毒劑，這些武器可裝載于火炮、導彈、飛機或軍艦上。

值得一提的是，朝鮮特種部隊的人數可能超過10萬，是目前為止全世界規模最大的特種部隊。據悉，朝鮮特種部隊有一項極其嚴酷的“勇氣訓練”科目——穿越非軍事區從韓國搶一塊牌子或其他“紀念物”回來，如果被抓，就地自殺。1996年9月，朝鮮特種部隊滲透至韓國東海岸江陵市附近，以搜集韓國的情報，由于潛艇擱淺，26名朝鮮特種兵被迫棄艇，沖入海灘附近的山林中隱藏。韓國陸軍和警察隨即對他們展開時長兩個多月的追捕，26人中僅有2人生還，而韓國方面有16人喪生（包括軍人和百姓），27人受傷。

特種部隊還多次執行暗殺任務。例如1968年，朝鮮派遣31人特種部隊暗殺小組，企圖行刺當時的韓國總統樸正熙，其中28人在青瓦臺附近死于槍戰，一人被俘，剩下兩人逃回朝鮮。1983年，朝鮮8名特種兵潛入緬甸，刺殺當時的韓國總統全斗煥，全斗煥無恙，但17名與全斗煥同行的政府官員被殺。

另外，朝鮮還有一支鮮為人知的黑客部隊。據韓國國防部資料，朝鮮軍方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就十分重視電腦和網絡人才的培養。在1981年建立了朝鮮第一所專職培養黑客和電子戰部隊的秘密軍事學院——美林學校，后來朝鮮軍方將其更名為平壤自動化大學。為了適應計算機網絡對全球的影響，朝鮮人民軍從 1986年起開始在著名的金日成軍事綜合大學培養計算機專業人員，學制為5年。在那些優秀的畢業生中，經過嚴格政審，朝鮮軍隊選取十幾人到相關部門，最終成為軍隊的專業黑客。

據美軍統計，近20年來，兩所大學每年共向朝鮮人民軍輸送約一百名高級計算機人才，據了解，目前這支黑客部隊維持在五百人左右，并不斷進行人員淘汰。該部隊任務是入侵敵方軍事機構電腦網絡，竊取資料，在必要情況下散布電腦病毒，癱瘓其網絡。

由于裝備落后，朝鮮軍隊信奉的是“精神原子彈”，相信敵人都是“紙老虎”，美軍更是大少爺，人民軍只要發揮不怕死的革命傳統，一定能夠橫掃千軍。而這一切的最高效忠對象，則是朝鮮人民的“偉大指導者”金正日。也就是說，在“先軍政治”之上，還有“白頭山革命血統”，只有金日成、金正日的子孫才有資格登上最高領導寶座。也正因為如此，金正恩的上臺，才成了順理成章的事。

金正恩是否有反對派？

2010年9月28日，金正恩在勞動黨代表會議上被提升為中央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從而正式成為了接班人。金正日去世后，金正恩于2011年12月30日舉行的朝鮮勞動黨中央政治局會議上被推舉為人民軍最高司令官，掌握了軍隊權力。

此后的一個月，金正恩的14次公開活動，有10次是視察軍隊和相關部門。其中的第一次單獨公開活動就是于2012年1月1日視察當年祖父和父親一起去的105坦克師團，被外界普遍解讀為“繼承先軍政治遺產的宣言”。

2月15日，金正恩以朝鮮人民軍最高司令官的名義發布命令，為一批高級將領晉升軍銜。其中包括2名大將、3名上將和18名中將。與此同時，人民武裝部副部長、總參謀部副總參謀長和一線軍團長等十余名將領被處決，理由是他們在哀悼金正日期間內有酒色行為。這一拉一打，顯示金正恩急于在軍中樹立權威。

那么，金正恩已經完全掌握了軍隊了嗎？朝鮮是不是鐵板一塊，金正恩是否有反對派，反對派是誰？

這些，人們還無法知曉。不過在此次發射衛星之前，朝鮮才和美國達成了糧食援助協議。因此，有一種說法是，談判糧援的外交官員和決定發射衛星的軍方官員根本沒有溝通，這可能反映了朝鮮內部的斗爭。金正日的長子金正男也曾數次表示，父親也沒有完全掌控軍隊。在過去是多年里，朝鮮軍部依仗金正日的先軍政治路線，參與各種權益之爭。尤其軍部旗下的貿易公司掌控大部分掙外匯項目，使得軍部成為朝鮮內部最有錢的集團。一位韓國政府消息人士稱，掌握錢脈的朝鮮軍部利益集團化，在某種程度上，金正日也需要看其“臉色”。

因為“先軍政治”，朝鮮的經濟困難在軍事上體現不多，但軍隊仍然離不開生活物資。近兩年，由于糧荒日益嚴重，朝鮮頻繁發生饑餓難忍的士兵開小差或到民間偷搶糧食的事件。在難以找到征兵對象的情況下，朝鮮將征兵年齡標準降至16歲，身高標準也降到了1.42米，否則就可能會出現合格兵源不足。

在這種情況下，朝鮮難以支撐一場真正全面持久的戰爭。這就是朝鮮為什么要施行戰爭邊緣政策——看起來聲勢浩大，不斷挑戰，制造地區緊張局勢，似乎不惜一戰，卻從來不會真正跨越底線。因為對朝鮮這種底牌不多、極度沒有安全感的國家而言，進攻是最好的防御。無論是化學武器還是核武器，其實都是為了以小博大，彌補自身實力的不足。而時常把國家置于戰火硝煙的臨界點附近，就能在國內最大限度地凝聚人心，進而讓當權者獲得至高無上的統治地位。也因此，金正恩有足夠的動力去維系原有體制。

但日本《讀賣新聞》披露，金正恩曾發誓3年內讓朝鮮人吃上米飯肉湯。“國民經濟要在3年內恢復到上世紀60年代到70年代的水準，讓朝鮮人民達到吃米飯、喝肉湯、住瓦房、穿綢緞的生活水準。”值得一提的是，“米飯肉湯”是朝鮮剛剛去世的領導人提出的口號。這樣的要求并不高也很務實。他還說過“過去可以沒有糧食，但不能沒有子彈；那么今天是可以沒有子彈，但一定要有糧食”。朝鮮面臨的一切問題的根源便在于經濟發展的停滯，國內糧食短缺一直無法得到解決。

金正日當年也想通過經濟改革，加快改變朝鮮經濟嚴重退化的狀態。2002年，金正日將與中國接壤的新義州指定為經濟特區，為搞活曾和韓國現代峨山集團協商的開城工業園區的開發，還制定了《開城工業地區法》。顯然，朝鮮有對外開放的意愿，但囿于近幾年北南關系的緊張和國際壓力的加大而不得要領。因此，金正恩在這方面可能會有所突破。

顯然，很難從過去4個月的所作所為來判斷金正恩未來的施政方向。在未來幾年，他的主要關切無疑是如何鞏固權力，而任何的改革開放，本質上都會削弱他的權力。因此，朝鮮能否告別“先軍政治”，很大程度上取決于金正恩能否拿出足夠的道德勇氣，以及如何說服軍隊這一既得利益者。而只要朝鮮高度集權的體制不變，只要軍隊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地位沒有改變，“先軍政治”就不可能退出歷史舞臺。

金正恩年表

1983年1月8日：金正日和夫人高英姬生下三子金正恩。長兄金正男為金正日和成惠琳所生，次子金正哲是金正恩同父同母的哥哥，金汝貞則是金正恩同父同母的妹妹。不過，外界對金正恩的出生年份尚有爭議

1991年：金正恩以“約瑟夫·樸”的名義用假護照與哥哥金正哲由維也納到訪日本

1997年至2001年：金正恩和妹妹金汝貞分別化名為“樸銀”及“鄭順”，一同假扮為朝鮮駐瑞士大使館職員的孩子，在瑞士伯爾尼的一間國際學校就讀，學習英文、德文及法文

2002年至2007年4月：金正恩在朝鮮培養軍隊干部的最高學府金日成軍事綜合大學學習軍事學

2009年5月6日：從這一天起，平壤的幾所小學在停止正常授課后向學生教授《金正恩將軍之歌》，被外界解讀為“等于是正式公布繼任者”

2009年6-7月：金正恩與金正日因軍隊編制問題發生爭執，金正日決定暫停接班宣傳計劃，并把身為金正恩姑丈的朝鮮勞動黨行政部部長張成澤排除在權力核心，以減少金正恩在朝鮮的影響力

2010年1月7日：朝鮮當局把金正恩生日及當日下午定為“民族最大節日”，并通報由2011年起把金正恩生日定為國定假日，顯示朝鮮當局確定金正恩為金正日接班人

2010年8月26日：秘密訪華時，金正日在吉林長春的歡迎宴會上向中共中央總書記胡錦濤引見其三子金正恩，表示“讓我們的后代繼承朝中友誼這一優良傳統”，從而顯示出金正恩的接班地位

2010年9月27日：朝鮮人民軍最高司令官金正日下達第0051號命令，任命金正恩為朝鮮人民軍大將

2010年9月28日：朝鮮勞動黨代表會議任命金正恩為朝鮮勞動黨中央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和朝鮮勞動黨中央委員會委員

2011年9月29日：朝鮮政府正式公布金正恩的官方近照。金正恩身高1.75米，體重達90公斤，被稱為“翻版金日成”

2011年12月17日：金正日逝世，朝鮮中央電視臺報道金正恩將擔任朝鮮最高領導人

2011年12月30日：朝鮮勞動黨中央政治局會議宣布，根據已故最高領導人金正日2011年10月8日的遺訓，推舉金正恩為人民軍最高司令官

2012年4月11日：金正恩當選朝鮮勞動黨第一書記

金家三代軍事情況

金日成：組建朝鮮人民軍，開啟朝鮮核時代

1932年4月25日，金日成建立常備革命武裝力量反日人民游擊隊并擔任司令官。這支反日人民游擊隊后來改編為朝鮮人民革命軍，也就是現在朝鮮人民軍的前身。

1934年5月，金日成組建并領導了能夠統一掌握和領導朝鮮人民革命軍黨組織和地方黨組織的朝鮮人民革命軍黨委員會。

1948年2月8日，身為北朝鮮人民委員會委員長的金日成把朝鮮人民革命軍加強和發展成為正規的革命武裝力量——朝鮮人民軍。

1951年1月31日，朝鮮戰爭期間，朝鮮人民軍前線司令官金策突然死亡，隨后金日成任朝鮮人民軍最高司令官，掌握了軍隊的全部權力。

1956年和1959年，朝鮮與蘇聯相繼簽訂了兩個核技術協定。后來，朝蘇關系疏遠，朝鮮依靠自己的力量在寧邊建立了一個比較完備的核研究基地。

1985年，美國的間諜衛星偵察出朝鮮的可疑核設施。迫于壓力，朝鮮于1985年12月加入了《核不擴散條約》。

1990年，美國根據衛星照片，懷疑朝鮮正在研制核武器，提出聯合國應對朝鮮的核設施進行檢查。

1994年6月，美國指控朝鮮正在試驗核武器，要求其無條件接受國際原子能機構特派人員前去檢查，如果拒絕檢查人員入境，美國將呼吁國際社會聯合對朝鮮進行嚴厲制裁。

雖然金日成在7月8日突然病逝，但是在其接班人金正日的主導下，朝美關于核問題的會談沒有受到太大影響，并于1994年10月21日在日內瓦簽署了《朝美框架協議》。

金正日：朝鮮核時代

2002年是《朝美框架協議》簽署的第8個年頭，但協議的執行情況很不好。金正日發現，不僅兩座輕水反應堆的建設進度慢得出奇，美國情報部門還宣稱掌握了朝鮮在國際市場上采購核技術的證據。

2002年10月3日，美國甚至派出負責亞太事務的助理國務卿凱利，赴朝鮮追究”違約”責任。這些都堅定了金正日要盡早擁有核武器確保自身安全的決心。

2002年12月22日，朝鮮拆除國際原子能機構的監控設備，并驅逐監控人員。

2003年1月10日，朝鮮宣布正式退出《核不擴散條約》。

2005年2月10日，朝鮮突然宣布已經擁有核武器。

2006年10月9日上午，朝鮮進行了首次地下核試爆。

2008年6月27日，朝鮮炸毀了寧邊核基地5兆瓦反應堆的冷卻塔，標志著第二次朝核危機在反復和曲折中得以平息。

2009年4月5日，朝鮮從舞水端里發射用大浦洞2號導彈改裝的銀河2號運載火箭，發射光明星2號衛星。

2009年4月6日，朝鮮宣布“中止與國際原子能機構的所有合作”。朝鮮外務省隨后發表聲明稱“已經不再有進行六方會談的必要了”，并以強硬的措辭要求聯合國立即就之前對朝鮮的決議和制裁道歉。

2009年5月25日，朝鮮中央通訊社發表新聞公報稱，朝鮮當天“成功地進行了第二次地下核試驗”。5月27日，朝鮮宣布退出朝鮮戰爭停戰協定。截至5月29日，朝鮮又在5天內連續發射了6枚導彈。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里，朝鮮已經先后進行了“衛星”發射、核試爆和多次導彈發射。

金正恩：朝鮮往何處去？

2012年4月13日：金正日誕辰100周年之際，朝鮮發射銀河3號運載火箭，發射人造衛星光明星3號，但發射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