惶惑的簽字

剛剛躺在賓館的床上，母親的電話就來了。母親問我在哪里，我簡短回答在外地開會，她哦了一聲。我聽出母親有些失望，馬上安撫說下個周末一定回去。接下來電話那邊沒了聲音，我感覺有點不對頭，心一下子揪了起來，難道家里出事了？在我不斷的追問下，母親才說她住院了。

怎么住院了，前兩天我回家時母親身體還好好的。

我問母親是不是氣管又發炎了，她說不是。我問是不是胃病又犯了，她說不是。我有些犯急，那為什么住院啊？到底什么病啊？母親支支吾吾就是不肯多說，只說是老毛病。母親的態度增加了我的疑慮。我想和父親說兩句，母親說父親天黑前已經回家了，現在病房里就她一個人，然后一再強調沒什么大病，讓我不要操心，說完就掛了電話。

第二天瞅空打電話過去，父親和母親如出一轍，都說沒什么大病，讓我不要擔心。他們越是這樣，我就越覺得他們在隱瞞什么。我憂心忡忡地開了兩天會，回到西安直奔醫院，沖進病房時，母親在睡覺，父親坐在凳子上發呆，表情嚴肅，雙眉緊鎖，我的心頓時又沉重又不安。

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媽得了什么病？

父親看見我后神色緩和許多，他輕嘆一聲，道出了事情原委。

原來前一陣子母親做了一次免費體檢，一周后父母相攜來醫院拿體檢結果，醫生告知母親血糖高，最好是住院治療。父親告訴醫生幾年前母親就得了糖尿病，一直在家治療，并問醫生不住院行不行。醫生立即拿出一張單子對父親說，如果你們不想住院，就在上面簽字，如果以后病人出現什么狀況，是你們自己的選擇，醫院概不負責。

聽說要簽字，還后果自負，80歲的父親與七十多歲的母親慌了神。父親與母親對視半天不知如何是好，在醫生的催促下，父親說，那就先住院看看？母親茫茫然點頭。

住院后母親進行了全面檢查，情況基本良好，但有一些情況醫生也說不清，需要再進一步檢查，醫生提議做心臟血管造影。

說到這里父親又嘆了一口氣，做不做血管造影檢查，他已經糾結兩天了，兩天來他睡不好吃不好，因為醫生說了，如果不做這項檢查，馬上就可以出院，但是父親必須簽字，以后母親出什么問題，醫院概不負責；如果做這項檢查，父親也要簽字，對于檢查過程中出現的不良后果，醫院也不負責。

與我說話時，老父親的每一個表情、每一條皺紋、每一縷目光都透露出焦慮，緊鎖的眉頭一刻也沒有打開過，我不禁悲從中來。

我安慰了一會父親，然后去找醫生，不巧主治醫生下夜班走了，要到后天才能來，值班醫生也不在。我回去告訴父親，不做血管造影檢查，等醫生上班后就辦出院手續吧，父親先是點頭繼而擔憂地說：“不做這個造影沒關系嗎，萬一你媽出個什么事，我可怎么辦？！”我笑笑說：“我媽什么事也不會有的。”

晚上母親打來電話，說我走后父親吃了好幾根香蕉，躺在另一張空床上看電視時睡著了，鼾聲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