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花開不敗

“在這饑荒肆虐的地區，除了持家的能力和曼達納手藝之外，新媳婦還帶來了什么嫁妝呢？”

——馬爾維諺語

在拉賈斯坦旅行，牽動旅行者視線的多是一座一座色彩艷麗的城池；在關于拉賈斯坦的書籍里，牽動學者神經的多是種姓和部落間的戰爭糾紛或血腥的奪城事件。很少有人提及民間傳承的大量鮮活的手工藝人，以及那些口耳相傳的生動故事。

他們的生活是對沙漠稀少資源的最大利用，他們的藝術是通過顏色來補償單調生活環境的審美系統：造型飽滿粗獷、色彩鮮明濃郁的審美觀，使得他們的藝術品既美觀實用，又具有求吉納祥、驅利避害的精神功能。

雨季到來前，我獨自來到拉賈斯坦邦西北重鎮杰伊瑟爾梅爾古鎮以南42公里山姆沙丘（Sam Sand Dunes）附近的村莊，尋找不為人知的民間畫師。

在拉賈斯坦邦，沙漠與半干旱土地的面積幾乎占到總面積的2/3，只有30%的土地能夠得到水利的灌溉。除了缺水，來自阿曼的強勁海風每年要在這里活躍好幾個月，帶來遮天蔽日的沙暴。雨季中的少量雨水滋潤出零星的“綠谷”，當地居民利用蓄水池收集寶貴的水資源。雨水少得可憐，水井挖到了地下近百米。因為水井邊地里的水分，出現了一層包含著多刺疏林和矮樹叢薄薄的植被。大部分畜牧業靠此而活。當地人的住宅，就建在這稀少的水源附近。

因為建造材料直接取自周圍，從遠處望去，這些住宅群落如同沙漠的一個垂直延伸：墻壁由矮灌木叢搭建而成，再覆蓋上潮濕的泥土和牛糞，兩種材料中的水分經過陽光的炙烤蒸發，小屋的結構就固定了。這些房屋通常被建成圓柱形（Jhumpa），四周圍起土墻，形成獨立院落，院子當中是一座朝向東邊的祭臺，30厘米高的底座上供奉著當地的神像。庭院是家里最熱鬧的地方，婦女們在這里完成篩谷子、制作香料、準備飼料等工作。閑暇時或重要節日，這些墻壁則成為她們的畫布。

各家婦女所繪制的圖案都不相同，有幾何、漩渦狀的傳統圖案，也有自己創造的神靈形象。如果一幅圖案能吸引很多人注意，它就匯聚了巨大的能量，能給全家帶來好運。

動物圖案中，較多的是孔雀。孔雀是印度的國鳥，也是拉賈斯坦的標志。在印度教的神話中，孔雀又被稱為太陽鳥，代表著驕傲、富麗、華貴和長壽。墻壁上的孔雀只有一個平面的輪廓，尾巴卻很細致。它常常與掌管雷雨的因陀羅神的信使成雙成對；大象則是權力與地位的象征，是讓村民敬畏的動物。

在短暫的季風期，村外的田野里會開出似錦的繁花，所以樹木與花朵也是常見的題材。在缺水的沙漠里，花朵常常是歡樂與富饒的代名詞。“花朵看起來總是那么美，可是在這里卻很少，所以我們就讓它們盛開在墻壁上。”這里被表現最多是科耶里樹，它是沙漠里一種生命力旺盛的植物，根能夠深深扎進土地。它對人們的生存至關重要，其葉子被用來做飼料，豆英供人們食用，樹枝做建筑材料。在這個貧瘠地區常見的饑荒時期，居民甚至會吃它的樹皮。

創作一幅塔巴壁畫需要家里所有婦女根據各自的技術熟練程度分工合作，她們會一起把一種棕紅色天然材料制成赭色，把石灰石磨碎后添入牛糞。除了象征神圣，他們也相信牛糞有除菌的特殊作用。然后就開始創作。第一幅和最后一幅圖案的繪制，通常由掌握了全部繪畫技巧的長者完成。

藝術家完成社會使命的重要手段是通過作品來傳達觀念、精神甚至信仰，使它們在人們的生活中產生積極的作用。從這個意義上說，這些沙漠中的婦女絲毫不遜于藝術家。她們很在意手里的活計，一花一葉，一根孔雀的尾羽，都畫得一絲不茍，“實用”與“美學”在這里達到完美的均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