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小的安全蔬菜供應鏈條,實在太過脆弱。
要不是不會用化肥,老張也不會去種什么“有機蔬菜”。憑著口碑,他賣的菜在北京回龍觀社區頗打出了些知名度,可苦惱也隨之而來。
“三不賣”
只需聞著一股氣味,便能在這片臨近沙河的林地里尋到老張的菜園。
味道越來越濃烈,不遠處的四條大狗齊聲而吠,幾乎要撲上來。“去!去!”老張從屋子出來喝退了狗,一面解釋說,“有人半夜偷菜,沒它們還真不行。”
他的菜地,只有一畝多點。五月下旬的氣溫已經很高,空蕩蕩的園子里只有幾茬大蔥。前幾天剛澆過肥,地面糊著一層糞皮子,龜裂出灰白的口子。一旁低矮的大棚里,種滿了頂著黃花的西紅柿秧子,縫隙間長滿了野革。一口十平米見方的露天土坑里,堆積著黑乎乎的大糞,嗡嗡地飛著蒼蠅,表面露出幾條塑料袋和衛生巾,飄出濃厚的臭味兒……
“我生意興隆全靠這口糞池子。”老張滿臉自豪。
2001年秋天,他從河南老家來到昌平回龍觀的棚戶區謀生。老張在家就種菜,別的也不會干,就在昌平開辟了一塊小菜園。
當時的氣候只允許種大白菜了。為了提高產量,他聽從一位同鄉的指導,花積蓄買了化肥。因為沒掌握好用量,一口氣撒多了,三畝多白菜全爛到地里了。
“血本無歸!”個子不高、皮膚黝黑的老張心痛不已。整個冬天都在妻子的抱怨聲中度過,他就此恨透了化肥。
第二年,老張剩下的積蓄已經買不起多少化肥了。他決定按自己最熟悉的方式來給菜施肥——操作方便、成本還低。他騎著三輪車,尋遍了回龍觀一帶的建筑工地,和包工頭打好招呼:“我免費幫你清理廁所,但掏出來的東西都歸我。”對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通過和當地的清潔工套近乎,老張一分錢沒花,便把整車整車的大糞運回了家。
“熏得街坊四鄰上門告狀。”他說到這里慚愧地笑了笑,“我都有點惡心,大糞湯子澆下去,實在太臭了。”
老張隨后把農藥錢也省下來了,在小小的菜地里,老張每天都下地自己捉蟲子。
第一筆生意出奇的好。小區門口同時有好幾家菜販子擺攤,人家的大白菜一個個白胖敦實。但老張的卻像“營養不良的苦娃娃”——個頭小不說,還滿身傷痕。
但顧客們格外青睞老張的白菜。兩百斤白菜一個下午全賣光了。一位買菜的老大爺告訴他:“這模樣,一看就用的大糞,沒催化肥。”說完,他一口氣買了二十斤,打電話讓兒子開車過來運。“其他人賣的,葉子是黃的,我的卻綠油油的。”老張自己也很吃驚,不用化肥竟然有這般效果。
第二批白菜,同行們賣7、8分錢一斤,他賣2角,還是比別人賣得快。
嘗到甜頭的老張,琢磨出了門道:“原來城里人都好這口兒!”
受此鼓舞,他擴大了種植的品種:茄子,黃瓜,西紅柿和尖椒……起初比市價貴上5、6角,慢慢的又貴了3倍價錢,照樣有顧客連價都不問,掏錢便買。在昌平農業大學宿舍區外面,幾位研究農產品的老教授看了他的菜,同樣愛不釋手。有一次,他在一個卷心菜里發現了一百多個蟲子眼,而里面的蟲子已經快長成小蛾子了。“我總不能跟啄木鳥似的,靠捉蟲子活著吧。”
老張的腰包漸漸鼓了起來,底氣越來越足。
2004年底,他居住的棚戶區面臨拆遷,他成了釘子戶:“走了,我上哪種菜去!”買下這塊地的老板,只好妥協。老板在原地承包了商品林,老張成了護林員,林間的土地,繼續種菜。
一分錢不用花,除了付出勞動幾乎沒有別的開銷,老張的事業更加紅火了。隨后的幾年,他的菜價越來越高。最貴的時候,茄子賣8塊錢一斤,西紅柿7塊5,黃瓜一度賣到了10塊錢。
也有消費者和他討價還價:“沒有這么做生意的,你當這是賣豬肉呢!”
他脖子一橫,口氣也硬了:“我這是純天然,沒農藥沒化肥,味道不一樣!不愛買別買!”
就這種“服務態度”,老張還是攢下一群老主顧。
他甚至開始挑顧客。一位提著菜籃的老太太嫌他的杏子太難看:“比手指肚大不了多少,還有蟲子眼,15塊錢?”老張生氣了,覺得被侮辱了:“以后您來買什么我都不賣您!”氣得這位老人扭頭就走。隨后她聽到一旁老街坊的解釋:“那家的菜地我去過,用的都是大糞。從來不打農藥,人家拿手捉蟲子。”她后悔了。又挪不開面子,只好叫老伴兒過來買走了5斤杏。
很快,回龍觀各小區的家庭主婦和老人都口口相傳——有個“三不賣”的菜販子,脾氣倔得很:討價還價不賣,挑三揀四不賣,說他菜不好的更不賣!蟲蟲危機
漸漸地,他對顧客們有了更深的研究。
“我的主顧,不是白領階層,就是賦閑在家的老人。”老張對《中國周刊》記者分析,“家庭條件都很富裕。他們甚至不是為了自己吃。”
幾位長期來他的攤位買菜的老人,都在家里照看孩子。因為老張擺攤的時間并不固定,他們常常等在小區門口轉悠,一買就是十多斤。
“我們吃啥都無所謂。”那位曾和他賭氣的老太太告訴他,“但不能把我小孫子屈著了。正長身體的時候,市面上的菜我們不放心。”
而一位出手大方的企業老板,常常開車過來,交了錢便幾十斤幾十斤地往車上搬。這曾讓老張嚇了一跳:“買這么多你吃得完么?”
“我不吃。”這位老板解釋,“城里來了幾位領導,我是去送禮。”
有一位中年婦女專門買他的黃瓜。并向他心有余悸地描述:“我以前買了幾根頂花帶刺的黃瓜,出差一周后回來打開冰箱,竟然又長了三厘米!你說我敢吃么……”
有了這樣的客源,生意自然有了保障。2007年一年,老張憑著賣菜,純收入5萬元。他打算把林地的間隙多翻些土,擴大種植面積。
但一場突然的變故,改變了他的憧憬。
2008年奧運會開幕在即,像老張這樣的“流動商販”,受到了嚴格的控制。此前只要給城管遞過幾根黃瓜便可以繼續擺攤,但這一次完全變了樣子。說到這里,他一臉憤憤不平:“而且他們格外喜歡抓我!”也許是自己的名聲太好了,老張成了城管眼中的香餑餑。他們一來,常常先逮他,好幾次把整車的菜都沒收了。一次逃跑的過程中。他甚至聽到一位城管向同事說:“他的菜不是從壽光批發的,絕對安全!”
攤是擺不下去了,他只得來到附近的農貿市場。一個月要交300元的攤位費,他為此心痛不已。市場的管理人員常常過來挑刺兒,因為他的菜價太高,生意又好,影響了“市場秩序”。而同行們也對他眼紅不已,沒事就“借”幾斤菜到自己的攤位去賣。
他決定改變自己的銷售方式。通過以前老主顧的關系和介紹,他開始免費送菜。騎著新買的電動三輪車,在回龍觀的小區之間穿梭。
情況有所好轉。
他的手機里,至今存著100多條這樣的聯系人:錦龍苑3樓一單元,流星花園15樓……在生意最好的2009年,老張要同時給五十多家客戶送菜。
“就算只訂一斤我也送,絕不收運費。”他嘴角揚起了狡黠的笑容,“生意多,我不在乎。而且這樣能幫著宣傳我老張的品牌!”他送的菜,無論品種,一律8塊一斤。
這一切都由老張夫婦兩人來跑。他從來沒考慮過請人幫忙,因為那樣還得多出一份人工開銷。送完菜,他便在各個小區打起了游擊,把剩下的菜偷偷賣完。
他這樣形容自己“三位一體”的銷售模式:以送菜為主,擺攤為輔,沒生意的時候再去菜市場,以此培養潛在的固定客戶。在他看來,這生意將“穩賺不賠”。
好景不長,問題很快就出現了。
沒過幾個月,他便了接到很多客戶的抱怨。
“你的菜蟲子眼太多了。”一位懷孕的母親皺著眉頭告訴他,“一切開,里面肉蟲子鼓囊鼓囊地爬,太恐怖了。”
對此,老張也無能為力。最初,他還能忍著太陽和高溫,一個一個地把蟲子揪出來。而后來種的菜數量越來越多,害蟲的種類也越來越豐富:有一些是從外面爬上去的,發現后還能捉到;而很多葉類菜的,是在根部鉆進去的,從外觀根本看不出來;而像西紅柿這一類的,如果用手抹掉上面的蚜蟲,很容易傷到果實,等到成熟的時候已經爛掉了……
一位同行“好心”地告訴他:“我們都用農藥半瓶半瓶地澆在根上。只有讓藥長在菜芯子里,蟲子才不敢吃。”這讓老張很憤怒:“我的菜賣出這個價,不就是因為沒有農藥么。蟲子都不吃,人能吃么!”
有一次,他在一個卷心菜里發現了一百多個蟲子眼,而里面的蟲子已經快長成小蛾子了。“我總不能跟啄木鳥似的,靠捉蟲子活著吧。”老張有些無奈地攤了攤手。他徹底放棄了:“只能一個品種多種些,挑出品相好的賣,剩下的任由它們爛在地里!”
老張的菜地,就這樣成為蟲子們的天堂。
另一個問題,即使他想解決也辦不到。
“每周都吃卷心菜,我老公的腦袋都快吃成菜頭了,天天抱怨。”一位年輕的白領,看到他又一次送來滿滿一筐菜頭,非常郁悶,“能不能多來點品種?!”
這片幾十畝大的林地里,開闊的空間很少,而他會種的菜,似乎就那么幾種。他曾嘗試著種過一茬生菜,但在他的操作方式下,生菜嚼起來比白菜還硬。他只能因地制宜,在樹下面多種些黃瓜一類蔓生類蔬菜,為此他被客戶們調侃為“瓜王”。
這稱號,讓老張自豪中又多了些尷尬。“我要規模化生產”
隨后出現的問題,比蔬菜產品本身更難解決。
2010年,幾乎每天都要送菜的老張,累得生了一場大病。這些零零散散的訂單,遍布回龍觀二十多個小區里。他常常要跑十公里路,去送一斤黃瓜,花了半天時間,卻只能賺10多塊錢。
老張扛不住了,他決定等同一個地區的訂單攢到一定的數目,再統一發送。這下子,大家更不滿意了。
李女士曾聽朋友的介紹。向老張訂過兩次菜,很快她便放棄這位樸實憨厚的老板辛苦的服務。
那一次,她下午要趕飛機,和老張約好上午十點送菜。直到中午12點,老張才氣喘吁吁地趕過來——他剛剛在四個小區之間折回,為四家客戶送完菜,電動車沒電了,他拼命蹬著踏板跑了3里地。為了表達歉意,老張免了這次的菜錢。
“打那之后,我再也不訂他的菜了。”李女士向《中國周刊》記者說道,“我的時間很緊,為這點菜不值當。”現在她定了小毛驢農場的菜。因為那兒的服務更準時,菜的種類更多,而且“賣相”也比老張的好上了不少。
“別看我的菜長得都歪瓜裂棗似的。”老張有些不服氣,“但這才是最自然的,絕對比他們農場的好吃。況且我老張用人格擔保安全。”
老張的菜,的確有些“不上相”:黃瓜永遠都一頭粗一頭細,扭曲著身子,好似沒發育好的畸形兒;茄子要比市場上的細了兩圈,黑黢黢的;西紅柿總是形狀各異,青一塊紅一塊,像是受了嚴刑拷打……
老張的口碑,正一步步遭遇質疑。
因為送菜的時間間隔較長,為了便于保存,在下一次送菜之前,老張會讓已經成熟的蔬菜繼續長在地里。這下子連老主顧們都不樂意了。
正在這要命的關頭,妻子因為不愿意跟他遭這份罪,“天天泡在大糞里”,在2011年春天和他離婚了。
遭受重創的老張,一下子沒了種菜的熱情,天天意志消沉,借酒消愁。
那時候,他的兩個訂菜電話,常常關機。很多老主顧怎么也找不到他,也就慢慢失去了聯系。整個夏天,在他眼中頂好的茄子、黃瓜和西紅柿,都爛在了地里。
偶爾開機時,有人打進電話定菜,他也會不耐煩地告知:“直接來我地里拿吧!”而地里,根本不像老把式耕種出來的。“以前吃他的菜,現摘現賣,從攤上買回來,都還挺嫩的。”一位老顧客說,“而那一次,我看到他地里的黃瓜,比礦泉水瓶還粗,又黑又硬。切開一看,里面的瓜子都能種了!”
訂菜的人,也越來越少了。
到了秋天,老張才算緩過神來,拾掇起菜園子。為了打開銷路,他不得不從頭做起,又開始到小區里擺攤。
既然又開始種地,蟲子的問題還得解決。
這一次,老張又想出了新法子。他進了70多只母雞,散養在林地里。“雞能吃菜里的蟲,雞糞還能施肥,雞蛋是純天然的,可以賣出高價錢。”老張談起這些很是興奮,“整個都能循環起來,這就是電視里常說的生態農業吧!”他打算把那些比乒乓球還小的雞蛋,賣到1.5元一個,并信心滿滿地斷言:“吃蟲子的雞下的蛋,一定會供不應求!”
在他雄心勃勃、打算重振旋鼓的時候,現實向他開了個無厘頭的玩笑。
這荒涼的地界上,每到晚上就會有不少黃鼠狼出來吃雞。秋天剛過了一半,雞已經被吃了大半。而邊上工地的工人,也常常翻墻過來偷雞偷菜,讓他防不勝防。
為此,他向朋友要了四條狗看護菜地。更讓他郁悶的事情發生了,那四位伙計:兩條藏獒,一條德國黑背和一條中華田園犬,吃起雞來比黃鼠狼還狠,常常趁他不注意,叼起一只便跑,如果打罵還沖他呲牙……管理個狗,也不是那么簡單的事情。
最后,只剩下一只小母雞,被他保護在雞欄里,再也不敢撒到外面——不然他自己都沒雞蛋吃了。
有一位常買他菜的小伙子,覺得他的種菜模式能帶來商機,四處尋找合伙人,希望能和老張一塊投資,擴大規模。但得知批準一個有機農場的牌照需要10多萬塊,便再也沒了消息。
“我成了現在這般光景,最大的原因就是沒有規模化生產管理,沒人給我投資。”老張遺憾地說道,“聽說人的糞也不安全了,不僅含鹽,還同樣充滿了化學物質,會使土壤板結……那我就按著更天然的方法去種!”
按著他所堅持的設想——如果能夠形成規模,他可以養上一百頭豬,給它們喂純天然的玉米和谷物,并拿豬糞來肥沃他的菜地。一邊賣豬肉,一邊賣菜,多好的事!
“如果給我500萬,就憑我老張的手藝,兩年就能回本,第三年就能有翻一倍的收入!”45歲的老張一臉的壯志未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