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中國周刊》
A=石嫣
“小毛驢”并非CSA的唯一形式
Q:離開“小毛驢”,不覺得可惜?
A:
““小毛驢””就像我的孩子,但它總有長大的一天。它發展得很好,我離開,也放心。不過,我必須要承認,隨著它的長大,建立它的基礎——信任,正在逐漸削弱。
“小毛驢”的性質是CSA農場。這不僅是一種耕作模式,也是一種社區溝通模式、生活模式,這一切是建立在信任基礎上的。會員信任我們,提前支付一年的菜金,接下來就和我們共擔風險,不管來年是豐收還是歉收,都會參與進來;我們必須遵守承諾,有機耕作,絕不施化肥農藥,保證提供綠色無公害蔬菜瓜果。
在2009年的時候,我熟悉每一個會員,知道他們的家庭住址、職業、興趣愛好,他們也熟識農場一切。通過面對面交流,我們是彼此信任的朋友關系。但到了2010年,會員增加到300多戶的時候,我就已經顧不上來了。2011年,700多戶,我們親密的接觸已經成為奢望。
很多后來加入的會員,并不怎么理解CSA,只是一味要求我們有足夠的蔬菜供應,并不管天氣和田地的實際情況。只要耽誤他們吃菜,他們不問青紅皂白,就會指責我們違約,甚至要收回先前預付的菜金。沒有接觸,沒有信任,CSA模式就無法維系。
Q:可即便如此,“小毛驢”還是在不斷壯大啊。
A:“小毛驢”發展勢頭良好,它的成功讓我確信,生態有機農業絕不落后,在如今完全可以有一番大作為。
不過,“小毛驢”的成功并不能代表CSA模式的成功。CSA是要參與其中的農戶受益,農業受到社區消費者的支持。這是我從事生態農業的初衷和最終目的。但是“小毛驢”沒有達到這個目標。
“小毛驢”是農場,我們并不是土地的擁有者,而是通過租地雇人干活,能來干活的農民是極少數,農民能從中獲得的收益更是少之又少。
事實上是,因為土地歸屬的問題,最終,農場這邊會不敢進行大的基建投入,干活的農民也會完成任務了事,由此農場提供的產品和服務質量可能會受到投訴就不奇怪了。
這促使我們全面反思,農場這種模式到底是不是實現CSA的好的形勢。當初做“小毛驢”的時候,我們都沒有經驗,工作缺乏主動性,沒有主動走向農村和農民。
但全國各地的人都來去取經,把“小毛驢”視為實踐CSA的模板來學習復制。這讓我更擔心,既不能幫到農民,還影響了CSA多樣化實踐。
自救只是權宜之計
Q:不可否認,“小毛驢”解決了消費者食品安全的現實問題。
A:嚴格說起來,這是一種消費者的自救。目前,為了解決食品安全問題,社會各個層面的確都比較熱衷于自救。但這并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
我總結,目前有關食品安全的社會運動有四種。一種是個人抗議型。面對危害人體健康的食品安全問題,公民提出抗議,要求一定懲罰或賠償。比如三聚氰胺事件中的趙連海,就是通過司法途徑維護自己和其他消費者的合法權益;一種是個人自救型。有的人有家人或信得過的朋友在農村,那就請他們代為生產安全的農產品;有的人干脆自己找地自己種,比如陽臺種菜,或者圈地自建農莊,一切依靠自己。還有一種單位利用權力資源搞特供,這也算是一種自救。
Q:自救為什么不能根本解決食品安全問題?
A:這些都算是局部的、暫時的一些權宜之計。不能說沒有效果,但效果能否持久,我很懷疑。個人抗議和個人自救,能解決的問題的面太小。特供又涉及社會公平問題,合法性遭質疑。何況,通常單位是雇人來種地,一旦進入雇用程序,又涉及到信任的問題。圈地也一樣,如果圈的地大了,也要雇人來種。最終,很可能自救還是達不到。
Q:雇人種地怎么就不能保證農產品安全?
A:來“小毛驢”考察學習的人,絕大多數都是已經有一大塊地要做農場,或者準備去圈地做農場。資本市場前所未有地關注有機生態農業,這是好事,但我們要有足夠的警惕,警惕事情變味。
土地面積一大,就是規模農業。規模農業必然要雇人。別忘了,現在帶著資本投向農業來圈地的人,都是想在農業上有所斬獲,很注意投入產出比,最好去賺到快錢。
雇用人、規模農業、投入產出比……這些因素一綜合,土地耕種者必然會采取消耗最少到收益最多的耕作方式——很自然就會用化肥農藥,采取機械耕作,農產品的安全性大大降低。這個規律很難打破。
而且,雇人種地,農民就像工人那樣上班,按勞取酬,不是按照收成取酬,農民的利益得不到保證。不能保證農民的利益,最終消費者的利益也是無法保證。
尊重農民,公平對待農民
Q:為什么說農民利益無保障,消費者的利益就沒保證?
A:食品安全的本質在生產,關鍵又在農產品的生產。而真正健康安全農產品的生產,只能是通過生態、有機的農業模式才能保證。美國農學教授金在他那本名著《四千年農夫:中國、日本和朝鮮的永續農業》就指出,正是中國千百年以來的傳統農耕教會了其他國家什么是可持續的食品生產。
顯然,最終能夠按照我們傳統農耕方式進行耕作的,只能是真正的農民。但如果他們的利益無法保證,他們投身有機生態耕作的積極性就會消退——現在,從事生態農業農民的幾乎沒有,甚至從事農業的農民也銳減,正說明問題的嚴重性。農民都不愿意種菜了,菜能不貴嗎?如果還要求菜的安全衛生,不更是奢望?
作為消費者,首先恐怕還是要做到關愛、尊重農民,給他們公平。一直以來我們習慣說農民自私、狡詐、道德水準低,但造成這種問題的,難道不是我們自己——我們認為農民種地天經地義就該低收入?我們在制定或執行各種涉及到農民的政策的時候,是把農民的利益放在合理的位置嗎?
Q:照你所說,食品安全只能是通過農民在自己的土地上生產才可有所保證?
A:我認為應該是這樣。我們還有鄰國日本和韓國的經驗告訴我們,如果擁有土地的農民,真正能決定在自己的地上種什么,怎么種,農民一定會非常愛惜他們自己的土地,不會讓化肥農藥損壞它,會想盡良方,種出好的糧食。但農民要為此承當很大的風險。
中國農民目前能獨自承擔風險嗎?不能。中國農民承擔風險的能力太弱了。他們沒有發言權,沒有支持,處于不安全中的農民,為了自保,采取一些非常手段——這難道全怪他們?
Q:“分享收獲”怎么保證做到對尊重、公平對待農民?
A:像我們現在這樣還屬于比較低端的食品生產層面的安全問題,美國早年間也經歷過,最終是當整個社會都意識到問題嚴重性并為此行動,情況才開始好轉。
食品安全是個系統工程,它需要個人、政府、NGO、企業等多方聯動,不能僅僅以自己為中心。前面提到的三種自救方式不是解決食品安全的根本。
我認為根本還是應該借助市場化的力量,自下而上,把消費者和農民真正組織起來,共同建立真正有效的制度,實現用消費投票。這就是我總結的有關食品安全的第四種社會運動。
農民要被組織起來,生產方面有了話語權,得到了足夠的尊重,自然會有更高的追求。
消費者組織起來了,懂得怎么真正支持生態農業,如果不滿意,還可以倒逼生產。
必須有人來專門做引導、組織的工作。“分享收獲”就承擔這樣的功能。欲化農民,先農民化。我們過去的問題就在于沒有主動走向農民。生態農業是我們團隊的理想和事業,我們已經做好扎根農村的準備。社會企業的定位,讓我們也能夠吸引人才。
這樣,從制度上,實現了消費者合作組織與生產合作組織對接。整個社會不再是散沙一盤,互不信任。建立真正的信任,是最終解決食品安全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