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縣炸石記

嚴密的核準制度、復雜的關系網絡、啼笑皆非的誤會讓藝術家展望焦頭爛額。

他本想用一塊石頭來探知宇宙，卻沒想到這場實驗包含了所有的人性。

藝術家展望策劃的《我的宇宙》展覽在2012年春季的藝術圈引起轟動。

798尤倫斯中心的開幕式上，140多家媒體不斷閃著閃光燈，展廳里密密麻麻擠滿了上千名觀眾。“這將是展望最為震撼和最有野心的藝術作品。”尤倫斯中心的館長羅杰姆·桑斯在致辭中說。

參與藝術制作過程的闞老板和爆破公司經理也被請到現場。這兩位來自山東費縣的中年男人從沒見過這般大場面，他們動作拘謹，眼神透著好奇和興奮。

“宇宙太大，連霍金也說不清楚這些個事兒吧。”黝黑的闞老板露出一口潔白牙齒，他是一位靠買賣石頭起家的農民企業家，“當時為這事受的苦沒白遭罪!”爆破公司經理則不斷地嘮叨：“你一定要留份爆炸的視頻給我。我這輩子爆過無數塊礦石——這塊是唯一在天上炸開的。”

一塊石頭的爆炸

深邃的音樂響起，“一塊石頭的爆炸”展示開始了。

隨著“嘭!”一聲悶雷般的聲響，青灰色的橢圓形巨石在高空中龜裂開來。萬塊碎石片如同散開的蒲公英從一片白色塵煙中，緩緩飛向四面八方。這場由六臺高速攝影機拍下的爆炸，被拉慢了近百倍速度回放在巨大屏幕上。7000塊銀色碎石，按照爆炸瞬間的真實比例懸掛在漆黑的展廳中央。

眼前的場面讓一部分觀眾怯步不前。“我仿佛看見了上帝!”一位信仰基督教的女士捂住胸口驚嘆。

二十年來，雕塑家展望已經對數不清的石頭進行過藝術實驗。這位身材瘦高、習慣戴一頂黑色鴨舌帽的北京男人，總是一臉嚴肅。他位于通州的工作室更像是個石頭工廠，在不斷響徹著電鉆與敲擊聲的空間中，無數奇思妙想就此誕生：一臺能夠模擬風雷電雨的造石機器在一小時內就能制作出逼真的石頭；將一塊不銹鋼材質的浮石用漁船送到12海里遠的公海；把一塊不銹鋼假山石運到珠穆朗瑪峰頂；送一塊隕石的仿制作品飛向太空……

2010年秋天，展望萌生了一個新的想法：在空中爆破一塊巨石，模擬宇宙大爆炸：“我想讓人們看到世界的初始是沒有任何矛盾的。”很快，他找到美國人溫成。溫成在美國學習雕塑和藝術，1996年來到中國，基于對道教和社會主義的興趣。他選擇留了下來。這位長相頗似影星小羅伯特·唐尼的美國人，和鋼鐵俠一樣，有著玩世不恭的氣質。他和展望相識于一次地下前衛藝術展覽上，當展望第一次提出爆炸設想并希望他能參與拍攝一部紀錄片時，美國人體內不安分的冒險心態被激發出來。“這太好玩了。”他說。

爆破地點選在了山東費縣，一個地處沂蒙山區、經濟并不發達的小縣城。90年代，這里的石頭被認作太湖石(一種假山石)的替代品，之前，展望常在這兒買石頭。最重要的是，這里允許地上爆破。

當地的爆破公司樂于提供幫助。他們在城市東北方向的朱田鎮選擇一處遠離人煙的荒地。并按照平日的流程通知了派出所。踩點時，展望和派出所執法大隊隊長一起吃了飯。“你要什么樣子，我就炸成什么樣子。”當地的爆破專家很職業：在他眼里這次只需要10公斤民用炸藥的爆破比平時開礦石簡單得多。當地靠買賣石頭起家的闞老板負責組織人力，搭建拍攝所用的高架和鋼纜。

每個人都上了保險，賓館也預訂好了，合同預付金也已經支付。“我根本沒考慮向當地政府打招呼，這是派出所負責的事情。”展望對《中國周刊》記者回憶道，“一切都有條不紊，看起來會很順利。”但內心深處，展望仍有些不安，他特意找了一個道士算吉日，最終把“爆炸日”定在2010年12月12日。

“有時，人間的事情比天上更復雜。”展望說。停工，全部停工

“當地的鎮委書記不讓拍了。”12月9日，在北京的展望接到山東打過來的電話，美國人溫成惹了麻煩。

溫成提前三天來到費縣，為拍攝做準備。在賓館里休息時，他聽到窗外傳來一陣孩子們的呼喊聲。馬路對面的實驗小學正在召開運動會。“人如何理解宇宙，這和教育是有關系的。”溫成想著，“拍一群小孩子聽老師講宇宙的誕生，這多有意思。”他走進學校，向校領導介紹了身份和想法并約好第二天來拍攝。樂呵呵地走出校門后，他按著闞老板的指示，打了輛黑車去工地現場踩點。

路上聊得正歡，司機接了個電話，表情突然凝重起來。手機擴音器很大，溫成得以聽到這通電話：

“你是誰?怎么有我電話?”司機問。

“別管我是誰，回答問題就行，你旁邊是不是坐著個外國人?”

司機迅速瞄了一眼，壓低聲音：“嗯。”

“這人要去哪?”

“朱田鎮那邊。”

“到前面的路口停車。”

很快，溫成意識到“有麻煩了”。路邊一個著裝樸素的男人招手上車，并很熟絡地指著路。除此之外，一路沉默。

直到車開進了朱田鎮，溫成才明白，后面坐著的并不是便衣，而是闞老板派來引路的助理。剛到爆破現場，一輛警車追到，幾位真正的便衣出示了證件并禮貌地詢問溫成的身份。一個警察拿著溫成的名片仔細地研究；另一位則掏出手機匯報情況。不一會，朱田鎮鎮委書記也滿面怒氣地趕到了現場。

這位穿著黑色皮夾克、身材壯實的中年官員看到現場架起的40多米高的吊塔和兩個巨大的鐵架子，操著本地口音問：“這要造成了危害誰承擔?你承擔?家里你能當家，社會上你當不了。土地只有耕用權利，你沒別的權利!很多事情不是這么回事，年輕人你不懂!停工，全部停工!”

事后，展望和溫成才知道。此前，費縣所在的臨沂市因為計劃生育引發了一起沖突，這起沖突被國外媒體報道后，整個臨沂都風聲鶴唳。溫成，這個高鼻粱的外國人就是在這個時候，扛著攝像機走到費縣街頭拍攝。他并不知道，自己居住的賓館旁邊是縣公安局，而小學的斜對面就是縣政府大樓。在他剛進校門的時候，就有人給縣政府打了舉報電話。縣政府立即通知了公安局，公安局馬上派人來到小學查，緊接著，毫不知情的鎮委書記就接到了縣里的批評電話。

那天，溫成隨公安回到了下榻的賓館，在費縣街頭拍攝的一些鏡頭，和此前一段2分鐘的在火車上乘客們休息的場景被要求刪掉。他給家里打了電話，讓中國妻子跟警察表明身份。

確定溫成不是外國記者后，縣公安局就此作罷。新問題出現了：鎮委書記已下令停工，如何讓他收回自己的命令呢?

中國式系統

第二天，展望和團隊成員來到朱田鎮政府解釋情況。狹小的接待室里只有兩張放著暖壺的木桌。十幾個人站著等上了一陣，書記面無表情地進來了。

沒等自我介紹，書記就說：“你們沒有通過上級單位，就在我的鎮上搞這么大動作!安全、人員疏散、土地賠償……你們負得起這些責任么!”

展望答：“我們請了最專業的爆破公司，也和當地的派出所打好招呼，公安聯防大隊的人都來看過，還有我的單位，中央美院出具的證明也都交上去了。當然，我們缺少一份書面協議，我們愿意補上。”

“主要是我們這兒有個炸藥基地。”書記的語氣稍稍緩和。

“我找了一個沒人的曠野。”展望解釋。一旁的闞老板插話：“一會治安大隊會來確認安全。”書記咳嗽了一聲，面露慍色：“治安大隊不能亂管!如果群眾恐慌就是社會問題，還有環保問題……”闞老板還想繼續反駁，書記一揮手，指著他說：“你一個個體戶，沒有你說話的份!”隨后，便不再聽任何人解釋，重復問題的嚴重性。

“恨不得把這個事上升到民族前途的高度。”展望回憶，“雙方根本沒法對話。”

最終的結果：鎮委書記需要縣里下命令才肯批準。展望馬上托朋友聯系縣長，希望能“疏通一下關系”。但縣長并不愿意直接參與——此前他因為溫成的問題責難了鎮委書記，于是，他委托縣宣傳部長和旅游局長來協調。

宣傳部長首先打電話給鎮委書記，被告知：“那里緊挨著炸藥庫，不能爆炸啊，出了問題誰負責?”聽完，宣傳部長嚇壞了，立馬變了臉色：“那可不能炸了，怎么偏偏選在炸藥庫邊上?”

“他(鎮委書記)是故意這么說的。實際上，炸藥庫離爆破地點有五公里的距離。”回憶當時的場景，展望無奈地攤開雙手，“這就是中國的粗放型官員。”

旅游局長的遭遇更為尷尬，電話里剛聊了兩句，鎮委書記又要求“必須縣長親自打電話”。旅游局長放下電話說：“你們還是先去派出所補個程序吧。”

來到派出所，鎮委書記的命令也到了：不批準此次爆破手續。警察面露難色：“我不能違背，否則就是和當地政府頂著千。”

就這樣耗了整整一天。展望托人找到了其他鎮的書記幫忙說情，甚至尋到了鎮委書記最好的朋友勸說，但對方沒有松口。“不弄(能)，不弄(能)!”溫成向《中國周刊》記者模仿書記的語氣。這個闖了大禍的美國人在此后的那段時間一直處于內疚之中，哪都不敢去了。

“如果沒有溫成這件事，無論如何也驚動不了縣里，更別說鎮里。”當地人闞老板也不明白“為啥鎮里小題大做”。在這偏僻的地方，每天都有上百公斤的炸藥在當地炸石頭、開山、造水泥。有朋友提議展望，送點錢給鎮書記。展望拒絕了。他分析：“看樣子，這位書記不是那種為錢就改變想法的官員。他可能是在慪氣。跟我較著勁呢。”

12月11日傍晚，32人組成的大隊人馬帶著大小設備陸續來到了費縣。為了保證12月12日拍攝任務，展望明白，必須在明天中午前解決問題。12月12日清晨，展望決定“越級”去找縣委書記反映情況。

進入縣黨委辦公室之前，展望又一次給鎮委書記打了電話，試圖達成和解。電話里，鎮委書記的聲音毅然決然：“必須要縣里發文我才能批準，我正在開會，不好意思。”

縣委書記的秘書接待了展望。這個瘦高帥氣的年輕人剛剛起床，洗漱之后，他靜靜地聆聽著展望講述了事情的全過程。秘書首先表達了同情和理解——他結婚辦手續的時候也遭遇過這類事情。“首先，縣里不可能為此事發文，這不是縣里該管的事；其次，也不可能走正式申報程序，最好在鎮上解決，由派出所辦理。”縣書記的秘書說，“你再去鎮里試試，就說找過縣委書記辦公室里了。”隨后，展望又來到縣長辦公室，縣長秘書告訴他：“縣里已經派生產安全檢查局去了施工現場。你最好過去一下。”

馬不停蹄，展望一口氣折回了朱田鎮。“無村莊、無樹木、環境良好。”展望拿著爆破公司出示的安全證明，一字一句向安檢人員念，“經計算，本次爆破的震動沖擊波，200米以外無任何影響。”

一番巡視之后，安檢人員沒有發現安全隱患。臨走時，一位負責人說：“這事并不屬于我們的管轄范疇，我們只負責生產安全，不管實驗性的工作，本來就應該交由派出所處理。”

“這是我在費縣，聽到的最明白的一句官話。”展望告訴《中國周刊》記者。

他哭了

12月12日下午的爆炸現場，導演測試了機器搖搖頭：

“光線太暗了。”此時，天空變得陰沉沉的，氣溫很低。群山環繞的平原上，只剩下兩個搭好了的鋼鐵架子孤零零地立著。打著哆嗦的工作人員，有的抽著煙，有的正零零散散聚在一塊閑聊。

“管他呢，直接炸了!”有人提議。“炸藥在派出所，他們不敢批。”

展望呆呆地坐在車里，腦子里一片空白。導演緩緩地走過來，詢問：“如果現在走，我可以和租賃公司商量。也許能減免半天的租金。”

一臺高清攝像機的租金價格是4萬元左右，為了拍攝出宇宙的維度，展望一共借了六臺。這項藝術實驗沒有任何贊助，所有開銷都是展望從自己的積蓄里拿出來。多呆一天就意味著多出近30萬的花費。而接下來的兩周，他要去新加坡參加一個藝術展覽，從費縣空手而歸的話就等于直接給爆破宣判了死刑。

溫成更為痛苦，他不僅擔心錢的問題，更怕和展望的友誼受到影響。

“車里放著幾首中國搖滾，好像是鳳凰傳奇。”溫成回憶當時慘淡的場景，“這美妙的音樂讓我開始思考，宇宙真的有序合理的么?一定有個神操控著宇宙，不然怎么會發生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

這時，爆破公司的經理走到展望跟前，低聲告訴他：“朋友剛才告訴我，早上鎮黨委會開了會，形成決議，不允許這次活動實施。”

這位50歲的藝術家崩潰了，隨即低頭抽泣起來。過了許久，他瘋一般抓起手機，撥通鎮委書記電話：“我要跟他說個明白!”

“你開會下令不準我們拍攝?!”

“我開什么會你管不著。”

“你憑什么欺負一個外地人?”

“我們外地人到北京才被欺負呢!”

“我不過是為了藝術理想，花了這么多力氣和錢，你憑什么不準!”

“安全問題。”

“我早就和派出所打好招呼，你為什么干涉!”

“現在派出所同意我就批準!”

“他們沒法批，你下令了!”

“你讓縣長通知我就行!”

“他們說不可能為了這事批文!你的要求不合程序!”

“我已經往上做了匯報，挨著炸藥庫，不行就是不行!”

“明明差著十里地呢!”

掛斷電話前，對方吼著嗓門喊道：“你去哪爆炸不好，為什么偏偏來我這里!”

恢復平靜的展望，再次撥通了電話，說出了讓他自己都吃驚地一句話：“你身為共產黨的書記，為什么非要為難一個共產黨領導下的藝術家?我在為國爭光。你有責任支持我。”

電話那頭沉默：“好吧，你去找派出所吧。”“除非你打電話，不然他們怎么敢批呢。”“好吧，我這就打電話。”

過了一陣，消息傳來：只要補辦了手續，明天就能爆破了。展望一下子癱軟在座位上。

“是什么原因讓他妥協了?縣里找了他么，因為我哭了么，還是因為他自己已經不耐煩了?”展望現在還沒想明白，“管他呢，反正他同意了。”

第二天，天空飄起了小雪，爆破還是泡湯了。工作人員開始撤離費縣。但鋼架等設備得以留在了現場，為第二次爆炸節約了成本。最重要的是，展望走完了所有的程序，再沒有任何理由能拒絕他了。’

2010年底，這塊頑固的石頭終于被炸得粉身碎骨。在這場來之不易的爆破中：一根線纜被砸斷，一根廣角鏡被砸歪，并沒有人在爆炸中受傷。

隨著爆炸時那“嘭”的一聲巨響，展望覺得在費縣遭受的一切磨難都煙消云散了。

2012年初，這部歷經波折的作品在北京展出。目前，展望正籌劃讓“我的宇宙”在全國巡回展出。如今，他有些理解鎮委書記：“萬一出了差錯，他還得承擔責任，他才是最無辜的受害者。”

作為整個故事的導火索，美國人溫成花了九個月的時間，制作了一部名為《石頭紀》的紀錄片。這個厭倦了美國制度而來到中國尋找“美麗新世界”的觀察者曾被展望玩笑為沒有體制保護的“黑戶”，溫成聽后很不高興，他有位中國妻子，丈母娘看到會生氣。

在中國生活了十幾年，他對一切依舊充滿好奇，尤其是在費縣的這段經歷。“這里是一個可以看到真正的中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