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灰到綠,長辛店的顏色在變。但這個過程充滿苦痛,也需要智慧。
京南重鎮長辛店,比公元1192年建成的盧溝橋還要年長。古時,從西南方向進入北京城,南來北往的人們必須經過永定河上的渡口,否則別無他擇,而渡河的前一站就是長辛店。因而,無論打店歇腳的商客、進京趕考的儒生還是窮困潦倒的乞丐,都要在這里歇上一晚。發展到明清,小鎮里酒肆林立、車水馬龍,這里的店家為招攬生意,幾乎天天以清水潑街,期待“客有常來,店要常新”,故而曾用“常新店”作為地名。
然而,世上沒有常新物,一個城鎮更加不可能。并且,在長辛店后來的發展中,它曾一度把自己掩埋在濃霧般的白灰中。眼下,為了回到“常新”的境界,這個隸屬于豐臺區的京郊小鎮長辛店正在從灰色向綠色轉身。
舊時光的地標
在長辛店鎮的9個行政村中,最西北端的大灰廠村以盛產石灰而得名。回溯上世紀80年代到北京奧運之前的時光,某種程度上,大灰廠村是整個長辛店的縮影。
在長辛店,流傳著“砂鍋劃子(燒砂鍋)、白灰面子(燒石灰)、石板渣子(挖石板)、河溜蛋子(篩砂石)”四大行當,憑借著轄區內儲量可達數億立方米的石灰石,大灰廠一度是長辛店鎮內許多鄉鎮企業的原料提供者,并間接決定了許多村落的命運。
沿著大灰廠路前行200米,就是村民牛玉貴的家。站在牛玉貴的小院向北望去,環繞大灰廠的是七八座小山,黑灰色的山體在日光下放大著炎熱,部分由煤灰渣石構成的砣子山已經變為化石。它們,昭示著自然曾經賦予這個村莊的財富。
在大灰廠,燒灰的歷史已有七八百年,綿延的石板山在帶動大灰廠發展的同時,也把它變成了十里八村的中心,1928年建校的大灰廠小學、上世紀50年代開通的356路公交車以及70年代修建的大灰廠火車站都是曾經顯赫的證明。在當時的北京,大灰廠名氣十足,長辛店也因為鎮域內的這個村子被認為是幸福的“資源鄉”。
上世紀八十年代,長辛店鎮域內石灰、石板、砂石的開采規模逐年加大,大灰廠村也建起了自己的水泥廠。1981年,牛玉貴通過村辦水泥廠的招工,成為了一名正式工人,并升職為車間主任。這個職位的月收入高達500多塊錢,是當時名副其實的“中產階級”。
不止是牛玉貴,1995年前后,長辛店成為華北地區最大的石灰及其副產品產地,整個城鎮的居民收入直線上升。長辛店的各村村民依靠大自然賜予的資源,憑借各種鄉鎮企業已經徹底告別了“面向黃土背朝天”的農耕經濟,離土不離鄉、做工不進城成為了許多村民的追求,以大灰廠為地標的長辛店成為了永定河河東許多鄉鎮艷羨的對象。
地標的隕落
可是,甘苦自知。當大灰廠村第一個患有肺癌的村民死亡后,很多村民將目光投向了后街的水泥廠,煙塵、噪音,夏天不敢開窗的景象漸漸變得刺眼起來。就連許多下游產業的也開始抱怨,一位建材廠的廠長就曾調侃說:“俺們村晴天時是揚灰廠,下雨時是水泥廠。”廢渣、廢水、廢氣開始讓村民在富足的同時有了怨言。
2001年,北京申奧成功。全國人民的喜悅還來不及退卻,“還首都一片藍天”的倡議就在北京市各區縣鋪展開來,長辛店自然也不例外。可是,當“還藍天”的倡議下發后,長辛店卻出現了兩種聲音。支持者說,藍天重現,就代表著污染企業的消失,村民的健康將得到保證;反對者說,還藍天就勢必停止開采石板山和燒制石灰,下游的多個產業就會無米可炊,以這些產業作為經濟支柱的長辛店,活路何在?
爭論遠不僅僅限于民間。事實上,在申奧成功之前的1999年,長辛店鎮政府內部已經開始有關治污的討論,討論的結果是由鎮政府出面一舉關閉了20多處鋼渣消納場,并對一些重污染的石粉廠、油膏廠、灰拌料廠提出警告。
2002年8月開始,牛玉貴所在的大灰廠水泥廠陸續接到長辛店鎮政府“關于停止砂石開采及加工砂石和灰拌料企業的通知”、“關于關停石粉、灰粉、鋼渣及混料加工企業的通知”。廠里有人坐不住了,“村民們都知道生產水泥有污染,但不做這個又能干什么?”擔心開始蔓延起來,水泥廠的一部分職工甚至打算向上級做聯名請求。牛玉貴和妻子龐翠花也慌了神兒。
這場鎮政府與多家污染企業的拉鋸戰持續了三年,2005年,大灰廠水泥廠最終還是被關停了。在次年時任鎮長彭虹所做的《2006年長辛店鎮人民政府工作報告》中,長辛店鎮政府表達了他們治污的初衷,“四年來,我們始終堅持生態立鎮的思想……結合迎奧運的大環境,依法對鎮域內有污染的企業關停了69家”,同時也表達了主管部門對困境的認識,“目前,長辛店鎮面臨的矛盾和問題是:鎮域經濟總量不足,主導產業不明確,支撐作用強、帶動能力大、科技含量高的骨干項目較少……促進農民增收的長效機制還沒有建立起來”。
可惜,盡管政府對關停污染企業有著清醒的認識,但對于那些突然失去工作的村民來說,廠子的倒閉帶來的是就業的完結和收入的下跌。特別是像牛玉貴與龐翠花這樣的雙職工家庭,“翠花從2005年開始,就沒買過新衣服。”好在牛玉貴是個勤快人,下崗后的第二個月就自己做起了小買賣。但大灰廠村更多的是賦閑在家的村民,“拿慣了水泥廠的高工資,沒人愿意再去做零活”,大灰廠村的一名工作人員對記者這樣解釋。
僅2005年,由于污染企業的關停,大灰廠一個村就有800多名村民下崗,生活水平開始陷入貧困線以下。失去支柱產業的城南小鎮遇到了中國式鄉鎮轉型的共同問題。
變綠
“師傅,知道怎么抄近路去北宮森林公園嗎?”走出牛玉貴的家門,記者迎面碰上兩個從公交車上下來的年輕人。
“過了娘娘廟,第二條小街向右拐,順著前街的民房一直走,十分鐘就到”,牛玉貴答復完年輕人,也給記者指了指北宮國家森林公園的方向,“大灰廠村離北宮森林公園很近,熟道兒的人都從大灰廠進北宮。”
牛玉貴說的北宮國家森林公園興建于2002年10月,也就是大灰廠水泥廠收到政府關停通知的第三個月。
這個公園緊挨大灰廠村,公園依山而建,有廊坡頂、臥虎山、紫金山、金雞咀、杏花坡、煙霞嶺、鎮山崗、攬翠臺8座山峰。作為距離北京市區最近的森林公園,每到節假日這里總是游人如織。并且,北宮國家森林公園在建園后,還陸續開發了生態旅游、觀光采摘、垂釣觀景、科學考察、休憩娛樂等多個區域。“尤其是每年秋天,公園都人山人海,都能和香山、八大處相比了。”
201 1年,腰部受傷的牛玉貴放棄了踩三輪賣煤的工作,依靠大灰廠村的勞務輸出,他成了青塔街道的一名環衛工人,他的心里很羨慕那些在北宮做園林綠化的同鄉,“賺的錢差不多,但是離家近,公園空氣好對身體也好”。
從2005年開始沉寂的大灰廠,盡管仍然缺乏主導產業,但正在漸漸地被這座家門口的公園所喚醒,有村民去做了綠化工人,也有村民嘗試在北宮門口賣些農村的常見野萊,“賣野菜的可掙錢了,有時候一天就是200塊錢”,牛玉貴說他也動了心思,“等過了年,我也去挖野菜賣給城里人。要是做大了,就開個自己的綠色特產店”,牛玉貴憨憨地笑了起來,這個曾經的車間主任仍然殘存著和別人不一樣的想法。
綠生意
牛玉貴多少有些讓人惋惜。曾經的資源消耗與環境破壞讓大灰廠的土地日益貧瘠,綠色植被很難覆蓋,而落后的7年時光又使村子的建筑用地不斷被挪走,若不是如此,他或許會成為一個精明的“農場主”。
就像鄰村太子峪村的沈金生,一個比牛玉貴還要大上2歲的長辛店人,他曾在永定河西岸的大河灘里篩砂石,做的就是長辛店四大行當中的“河溜蛋子”。“小時候我就問,為哈這活兒又臟又累,還把大河灘挖得千瘡百孔,就不能干點兒別的?”
沈金山曾以為“河溜蛋子”會成為自己的命。但隨著1999年長辛店境內的砂石廠陸續關停,他謀生的行當戛然而止。“飯碗沒了,慌。還是我小表叔腦子好,看到村子里有人種大棗發了財,就帶著我一起干了起來”。
今天,長辛店太子峪村的“中華名棗園?已經小有名氣,但回想當年,若不是老書記張仲德在98年的時候發現了平谷野酸棗嫁接大棗能成功的案例,也許大棗并不會很快成為長辛店幾個村致富的種子。“當年,老書記讓農服中心從平谷水峪村請來了六位嫁接大棗的技術尖子。第二年,三百株大棗就實驗成功了,鎮里沒猶豫,馬上在李家峪、太子峪幾個村子推廣起來。”
太子峪村的大棗產業自2009年以來發展迅速,滿山的大棗不僅美化了荒山,更解決了500多名農民就業增收問題,還帶動了當地旅游業的大發展,中華名棗項目在每年9月至10月大棗豐收的季節,至少接待游人兩萬余人次,農產品銷售、農家旅游都有錢賺了。
說起棗來,長辛店還有一種比較有名的棗,稱作“長辛店白棗”。據元代《析津志》記載,北京地區有4個優良的棗品種,長辛店白棗就是其中之一。現在,這種白棗已經申請通過了地理標識。
“一提長辛店,大家都知道棗。每年一到成熟季節,很快就被采摘一空,想在市里買長辛店的棗,那是買不到的。”長辛店鎮農服中心經理許書信自豪地對記者講,采摘棗的價格較高,20多塊錢一斤,如果拿到市場上去賣,頂多幾塊錢。類似的采摘觀光產業成為當地農民增收的一個有力工具。
在從灰到綠的轉型中,農服中心承擔了生態涵養、生態政策的執行,為農民提供“綠色服務”。許書信說,棗只是生態農業的一個方面,除此之外還有草莓、玫瑰、櫻桃等。鎮上對各類生態農業都有扶持政策。比如當初鼓勵農民嫁接棗樹,每嫁接一棵樹鎮上就給予一定額度的補貼。
生態農業的發展可以提高收入,這個道理容易理解。但在生態涵養上,以林業綠化為主,卻明顯是個“投入項”,鎮上也要進行補貼,似乎是本劃不來的賬。許書信說,“這要往長遠看,林業好了,鎮子漂亮了,人家不就愛來旅游了嘛,那些投資商也愿意來投項目啊”。
原來,長辛店向綠色生態農業的艱難轉型是與關停資源消耗型產業時啟動的。不同的是,當時的諸多嘗試缺乏統一的規劃與定位。直到2011年,隨著長辛店鎮“十二五”規劃的正式啟動,這個城南古鎮的發展脈絡終于得到市政府的明確,從靠山吃山到以山養山再到靠山致富,長辛店最終要轉變成一個宜居、宜游的生態小鎮。
這個定位其實暗合了長辛店多年來向綠色產業轉型的各種嘗試,現在的長辛店有了北京市城南行動計劃的支持,永定河綠色生態發展帶、豐臺區“一軸兩帶四區”建設所帶來的各種戰略機遇,以及那些已經上馬或準備上馬的優質項目,當年支柱產業全部停產的困頓正漸漸散去。不過,并不是每個村子能發展出農業生態觀光園、中華民棗園與玫瑰風情園,村子的地理位置、歷史積累都闡釋著中國式鄉鎮轉型所不得不面對的差異化發展問題。比如,大灰廠。
鎮政府為大灰廠專門推出了就業務工“直通車”,成立勞務派遣公司,并給予外出就業者一定補貼。40多歲的李會芳之前做護林防火員,每月工資只有540塊,受惠于“直通車”項目,現在她每月收入已達2200多元,而且還有“五險一金”的社會保障。
“我們村其實也有個項目,叫大灰廠民俗文化產業基地,我家門前的娘娘廟就是”,牛玉貴指了指自家小院北邊的娘娘廟,但他顯然還不清楚這個陪伴他長大的廟宇究竟能有多大能耐。
在長辛店的“十二五”規劃中,大灰廠村是唯一的保留村莊,鎮里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長久的環境破壞,讓大灰廠向綠色轉型困難很大。但它一方面靠近北宮國家森林公園,另一方面又擁有極具特色的民族民俗文化,如果能夠利用大灰廠村多山多廟宇、依附北宮森林公園的特點,或許也能為這個村莊搏個未來。
夕陽西下,舊時開采石板山留下的痕跡與北宮森林公園的盈盈翠綠對比明顯。
也許,在歷史的某個瞬間,人類并不會聰明到選擇最好的個體發展方式,但在另一個瞬間,卻可能會產生一個契機,給曾經的錯誤一個改正的機會。這樣的機會,或許就屬于長辛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