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基層鄉鎮普遍存在的中國式難題,多數可以在這樣一個人身上找到映射。
“你把你的戶口本準備好,我們一會就過去”,走進楊德華的辦公室要踩17級鐵板做的樓梯,記者進門時他正在接電話。
楊德華是長辛店鎮東河沿村書記,今年48歲。他所在的東河沿村位于長辛店鎮域北部,永定河以西,是長辛店諸多項目與道路建設的交集地,其中就包括正在修建的第九屆中國園博會、中關村科技園區西一區與正在施工的北宮路和北一路等。
項目的集聚讓東河沿村成為長辛店鎮其他村域居民和農民艷羨的對象,但有時做焦點的感覺并不那么好受,那些發生在這11.14平方公里上的糾結故事,既是楊德華的本職工作,也是長辛店前進道路上的“腸梗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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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采訪時楊德華接的那個電話,是一個村民同意拆遷之后打過來的,楊德華很興奮,他保證道“自己馬上帶人過去簽協議,不會超過一個小時”。
由于長辛店原有城鄉面貌基礎較差,但改善這些面貌,尤其是舉辦園博會等項目,拆遷是免不了的,與村民的溝通也需要很有耐心。他的電話中,有很多是涉及拆遷的工作。
今年7月21日,楊德華的手機再次被打爆。但這回不是為了拆遷。
一場“新中國成立以來北京最大的一次降雨”突如其來,長辛店鎮地處北京西南,降雨量大、地勢低洼,一時間道路積水嚴重、許多房屋進水倒灌,東河沿村由于地勢相對較低,又緊鄰永定河,更是成為這場暴雨的“主戰場”,一座被山洪沖到百米以外的小橋,讓進村采訪的記者記憶猶新。
暴雨是從中午下起來的,一點鐘的時候,楊德華還在組織村干部開會,下營的拆遷戶已經困擾了他一天一夜。“老楊,梨園滑坡了”,下午兩點多鐘,會還沒散,就被村里工作人員打來的一通電話打斷了。
“趕緊,趕緊走”,楊德華招呼起那天開會的大小干部,披上,雨衣向因暴雨造成泥石流的梨園村趕去。此時的梨園村,排水溝和道路已經被全部淹沒,水深已沒腰,不少村民的房子開始裂縫……“趕緊把村民們轉移出去”,楊德華脫掉了礙事的雨鞋,和聯防隊員一起開始轉移村民。
“大哥,家里進水了,車都淹了”,楊德華接到了弟弟的電話。“自己想辦法排水吧,我在梨園回不去”,楊德華的家在溝西,是東河沿村受災最重的三個村民組之一。
下午五點鐘,梨園的險情基本排除,“趕緊,還得去蘆井看看”,蘆井在東河沿村位置較低,又有許多正在騰退的房屋,是個和下營一樣讓人揪心的地方。幸好,楊德華趕去時,蘆井村委會已經將100多名村民安置在村委會大院中,并開始供應礦泉水和方便面。“還行,蘆井的自救做得挺好”,楊德華呼了口氣。
一場與暴雨的惡戰直到22日凌晨才宣告結束,但在隨后幾天,楊德華的日子也并不好過。7月28日,距離大暴雨已經過去了一周,但東河沿村梨園、溝西、溝東三個村民組的水質化驗仍不合格,村民每人3箱的應急礦泉水喝完了。“從其他村民組運水吧”,楊德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溝西地勢高,大車估計進不去,還得用小車”,一天十幾趟,3個村民組的水荒問題逐漸解決。但同時,災后淤泥清理、防病防疫的工作還未結束,村委會前淤泥散發的臭味一直提醒著楊德華。
一場暴雨,讓東河沿村損失一千多萬元,加上拆遷過程中的各種麻煩,楊德華說自己現在就是“屋漏偏逢連陰雨”,“但大雨只是催化劑,東河沿村乃至長辛店鎮多年以來基礎設施薄弱才是罪魁禍首”,楊德華很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在記者采訪的過程中,談及基礎設施薄弱問題,幾乎每個人都提到了”歷史欠賬”四個字。多年來,這個百年小鎮內的供水、供電等基礎設施問題從未被納入北京市的大市政中,村民飲水至今還是靠鎮里統一開采的井水。因此,當暴雨造成水源基地污染和各村井水污染后,村民就都落到了無水可飲的境地。
“幸好,政府已經開始意識到這一點,新修的四條主干道、河西的再生水項目都讓村民們有了盼頭”,楊德華很看好自己鎮里上馬或正在籌劃的10個與基礎設施相關的項且。不過,還歷史的舊賬,今人要做多少努力依然是個未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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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井村來了幾個外地人,我聽口音是安徽的”,村里的工作人員急匆匆跑進楊德華的辦公室。7月23日,幾個村子的淤泥差不多清理完畢,楊德華又開始忙起了拆遷,這幾個外地人該不會是承包了農民的土地,不肯騰出?
沒想到,第一個進入他辦公室的是蘆井村民張磊,后面跟著幾個年輕人。為首的一個先說了話,“楊書記,我們幾個租了張磊的院子,辦了個家具廠,但下了雨家具都被淹了,錢都打了水漂。這都是房東張磊的院子排水口太小造成的,我讓他賠他說沒他的責任,你們政府管不管?”領頭的年輕人來自安徽阜陽,走進楊德華的辦公室就開始發問。
“這是天災,你還要我說幾遍。我一共出租了8問房子和你這個院子,要是都讓我賠,我不得上街要飯去?”張磊也不示弱,兩個人又吵了起來……
楊德華是兩邊勸。但持續很久沒見效,直到家具廠來人,叫走了幾個年輕人。
安徽人所住的蘆井村是東河沿村的中心,早年間,因為村鎮發展緩慢,許多年輕人都選擇了外出打工,家中留下的老人、婦女便將房子出租給在北京市內租不起房的外來人口以補貼家用,許多租住房屋的外地人大多靠撿拾垃圾和采集砂石為生。時間長了,蘆井村的“瓦片經濟”漸成規模,租房造就了東河沿的“蘆井一條街”。
然而,隨著外來人口的不斷增加,楊德華管的幾個村子社會治安問題、居民統一管理問題、環境問題就三不五時地冒了出來,沖進村委會找他要個說法的外地人也多了起來。
在這一點上,長辛店“驛站”的身份顯露無疑,作為一個典型的城鄉結合地帶,“瓦片經濟”甚至可以稱為東河沿村的“支柱產業”,在滿足老百姓生活所需之外,也把村莊農民就業難和鄉鎮企業轉型不順兩個問題暴露了出來。
1985年前后,靠山吃山的長辛店曾靠開采石板山、燒制白石灰發展迅速。東河沿村轄區內雖然沒有礦山可采,但與采礦緊密聯系的下游產業如水泥構件廠、汽車運輸廠、石粉廠卻很多,村民靠著這些集體企業一直以來溫飽無虞,楊德華的少年時代也從未懷疑過村子有一天會漸漸衰落。但在2004年,隨著長辛店政府對非煤礦山的關停以及向綠色涵養要效益的轉型,東河沿村的水泥廠、石粉廠也陸續關張。
從灰色到綠色在色譜上要跨越許多個色階,對東河沿來說,當村民賴以生存的飯碗被打碎,一大批年輕人只好選擇離開村莊,留守的村民只好利用村子的地理優勢,出租自己房子給外地人,產業轉型與就業難問題擺在了楊德華的案頭。
“其實,東河沿村在1999年時,曾推廣過種植大棗的項目。但這么多年來,大部分農民的意識轉變始終是個問題,與種大棗的辛苦相比,水泥廠、石灰廠的工資要高得多。而且,發展特色農業,向綠色要效益,既要技術更要投資,以往鎮里交通還不發達,棗農們每年收的棗除了在大棗節上能賣個好價錢,其他時候還得考慮銷路”。
楊德華的聲音在打路基的轟鳴聲中有些低沉,對于東河沿村,這個已經向綠色農業邁出步伐的村莊,隨著長辛店鎮內四條主干道的修通,也許交通運輸不會再成為難點,但農民意識轉變和產品銷路——兩個位于綠色農業發展過程中一頭一尾的問題,依然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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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河沿,園博會是個大話題。這座在原垃圾填埋場上建設的生態環保園林,占地267公頃,全部位于東河沿村。
對東河沿村村民來說,這個目前看起來還很神秘的園林究竟能為自己帶來什么是個謎。對楊德華也說,園博會的拉動效應已經開始顯現,幾家有意向在園博會周邊落地的企業已經到過村委會來接洽。
不過,這些項目卻在7月25日被楊德華正式拒絕了。“我并不是不想讓企業落地東河沿,村民的就業問題一直以來就困擾著鄉村的發展。但是,園博會周邊按照規劃要全部建成綠地,并沒有為招商留下土地。”
一邊是好項目,一邊是既定規劃,土地政策與招商政策間的博弈讓楊德華很頭痛,“我想了一個辦法,綠地還是要好好建設,但希望綠地中間能讓我們建設些與園博會風格相符的店鋪,這樣既能保證鎮里對綠地的規劃,也能讓村民真正感受到園博會對村里經濟的拉動。”
楊德華的打算能不能實現,目前還不清楚。但對長辛店鎮來說,土地性質與招商投資間的矛盾卻數不勝數。多年來,長辛店的落后令自身的許多建筑用地指標被區里其他發展快速的鄉鎮所占用,永定河東的盧溝橋、花鄉等都已成為標準的城鎮,永定河西的長辛店卻由于承擔了過多的耕地指標,使得好項目找來時卻無地可用。
“算了,不抱怨了。相比東河沿,其他兄弟村的困難肯定更多。你去過趙辛店嗎?和大灰廠一樣是貧困村”,楊德華說的趙辛店村是個名副其實的“交通要塞”,整個轄區被京漢、京九鐵路,京石高速公路、京周公路所分割,凌亂的地塊使得沒有好項目愿意落地,在長辛店鎮沒有關停污染企業之前,一直以運輸大灰廠和其他村所產的水泥、石灰為生。“能跑運輸的時候,趙辛店也不容易。你從城區過來,肯定經過了杜家坎收費站。從收費站到長辛店不超過5分鐘的車程,卻得掏5塊錢。”
楊德華所說的杜家坎收費站,恐怕是京港澳高速上爭議最多的收費站。它固守北京的南大門,卻在修建后的20年中不斷被質疑,長辛店人曾經無數次幻想著這個家門口的收費站能夠挪動個地方,畢竟5分鐘車程要花5塊錢買單確實不具“性價比”。然而,這個幾乎次次都要上北京市人民代表大會討論的議案,卻始終未如長辛店人所愿。
于是,為了省掉5塊錢的高速費,進出長辛店的人們不約而同地選擇繞行,杜家坎環島作為必經的地段,每天早晨六點到八點都是一派水泄不通的景象,堪比早高峰的西三環六里橋。“這么堵,買房的人不敢來,投資的人不敢來,長辛店說是交通發達,卻在咽喉處卡了個棗核”,楊德華搖搖了頭。
這個夏季尋常的一周,因為一場大暴雨變得極不尋常。但即便沒有大自然的不可抗力,楊德華的基層工作依然會瑣碎,誰都知道,中國式鄉鎮轉型就是大小無數問題的集合,只不過東河沿村在面對問題的同時,更迎來了前所未有的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