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個從來沒有見過大海的河南人,突然就成了海員,被索馬里海盜劫持之后,他們和家人只能聽天由命。
六個河南人被索馬里海盜劫持570天后,終于在7月25日平安回家。
一連串的錯誤,從他們做出出海打魚的決定開始,那本是沿海居民的傳統營生。
牛全水是河南汝州大廟村三百年來第一位船員。他到烏拉圭當船員的原因太過偶然:在汝州市區的一根電線桿上看見了招聘廣告。
作為一個內陸三線縣城,煤炭資源豐厚的汝州市處丘陵地帶,一些居民至今仍住在黃土窯洞內。面朝黃土的營生背后,貧困如影隨形。牛全水曾兩次出國當船員,回來后娶老婆,蓋樓房,買轎車。受他的影響,同村的李國奇和張亞飛也成為了海員。
作為叔伯兄弟的桂亞雷和桂延恒,他們選擇逃離黃土的原因則為避險:在汝州下煤窯太辛苦,而且太危險。抱同樣心思的,還有朱奎杰和張磊磊。
六位不會游泳的汝州老鄉,2009年底終于在南非的開普敦相識在臺灣漁船旭富一號的甲板上。
那天是12月21日,369天后,他們被索馬里海盜劫持。
一
“下煤窯挖煤挺危險。上船雖然掙得不多,但好歹有錢沒處花,能攢下錢來。”抱著這個念頭,桂群成最終同意讓兒子桂亞雷出海。跟中介公司聯系時他曾問過,出海安全不安全?中介公司的人回答說,“船大,安全得很。”
桂群成相信了。中介公司全名叫河南國際合作有限公司,隸屬于河南省商務廳。這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在兒子搭上香港飛往南非的航班時,都不知道兒子到底會在哪片海域捕魚,也不知道漁船的名字。
桂亞雷初中沒畢業,2009年曾去東莞短暫打工,按照他的文化程度,在汝州,也只能下煤窯。桂亞雷的父親開過一個洗煤廠,他知道下煤窯的辛苦和風險。而對于從沒見過的大海,桂亞雷和父親都無端地覺得安全,桂亞雷見過最大的水域,是老家的汝河和黃河。
當船員收入并不高,桂亞雷2009年出國時,月薪有400美元,而李國奇等2007年出國的船工,月薪則低至200美元。
李國奇在出海前曾被中介公司安排去鄭州參加培訓。他覺得自己這只旱鴨子總算可以學會游泳了。但在培訓的十多天中,每天被要求的卻是跑步、走隊列、單杠和雙杠。
在經歷過一番磨難回到家鄉后,神情木訥的李國奇,在說到自己出海前的培訓時,突然冒出一句“冷笑話”——“我沒有參加北京奧運會的計劃,也不清楚走隊列與出海打魚有什么聯系。”此外,他還在中介公司的要求下做了闌尾切除手術,以免在海上闌尾炎癥突然的發作無法得到醫治。
這是他在出海前,做的全部準備。
二
李春江是第一個知道兒子遭難的家長。
李國奇上船五個月后,第一次給家里打了越洋電話,第二次通話則在八個月后,第三次通話是13個月后的2009年10月。遠洋漁船打電話非常不容易,漁船至少半年一靠岸,海員才有機會在港口買電話卡向家里報平安。
在第三次通話之后,李春江已經十個月沒有接到兒子的電話了。他一直以為,李國奇正在印度洋上努力打魚賺錢。
“你兒子李國奇所在的漁船去年就被索馬里海盜劫了,趕緊救人!”2011年6月,在印度洋當海員的同村老鄉劉干奇打來電話時,李春江不敢相信。
可他明白,老鄉是通過越洋電話來報信的,沒人會用漁船靠岸的寶貴時間來開這個玩笑。
他立刻去中介公司汝州辦事處求證,工作人員的回答令他半信半疑:別說不吉利話,孩子們在海上都好著呢!幾乎如此同時,家住小屯鎮的張金嶺也得知兒子張磊磊被劫持的消息。反復詢問后他摸到了李春江、桂氏兄弟和朱奎杰的家。六個坐在同一條船上的家庭終于取得聯系。
當六個父親一起上門,中介公司的人最終承認:臺灣漁船旭富一號2010年年底已被劫持,贖金正在談,但人應該都還活著,不過公司的衛星定不了位,不知道旭富一號現在在哪兒。
這意味著,中介公司對六個孩子遭難的消息,欺瞞已半年。
從知道孩子被劫持后,六個農家的耕地就開始荒蕪,沒人再有心思侍弄莊稼。直到兒子回來后,李春江家的玉米的高度還不到鄰地的一半。知道兒子生死不保,李春江的愛人邢珍常常突然就大哭起來,她慢慢養成了晚上逛街的習慣,人少的街道上適合抽泣。需要嚎啕大哭時,她會一步一步走上村后的山坡,然后找一個角落。
六個父親一遍遍跑去中介公司,只有一個問題:海盜到底伺時才能放人?有時中介公司的回答令他們哭笑不得:海盜感冒了,這兩天不談判。
中介公司的瞞騙,讓李春江等兒子快等瘋了。他曾想自己辦護照,然后去索馬里找兒子。
他跑到汝州市出入境管理中心花兩百元照相辦證件,工作人員說:“不是你想去哪就去哪。”
“能去索馬里就行。”李春江說。
“這得自己去辦簽注,而且索馬里不是鬧海盜嗎?挺危險的。”
李春江沉默了,為了兒子,他不怕海盜,可他弄不清什么是簽注。除了河南話,他不會其他任何語言或方言。
想了又想,李春江要回了辦護照花去的兩百元。他覺得自己還是得依靠國家和“國家的人”。
三
汝州工商所的退休干部牛東友,是李春江找到的第一個“國家的人”。
同為大廟村老鄉的牛東友考慮再三,最終幫李春江等6個家庭寫了反映信,寄往外交部、商務部和河南省商務廳等部門。中國河南國際合作集團公司作為勞工中介,是隸屬于河南商務廳旗下的國企。
2011年9月,河南省商務廳接待了六個家長,答復是“慢慢等待,事情必須得經國家才能處理”。
等待的時間總是“慢慢的”,慢到六個家庭都等不及。兩個月后,他們還是決定到北京反映情況。事后回想,李春江其實很過意不去,“商務廳的人沒說不幫我們辦事,我們這樣直接去北京反映情況,跟告他們狀差不多。但沒辦法,我得救我的孩子。”
2011年11月中旬的北京已有涼意,“尋子六人組”在一個凌晨第一次來到了中國的首都。為了省錢,六個家長出西客站后并未登記賓館入住,他們最終選擇瑟瑟發抖地躲在街角和屋檐下,等待天亮。
吃早飯后,李春江發現自己的干糧帶得有點少。他沒想到在北京五元錢只能買三只小籠包子,“在汝州,能買至少二十五個。”
第一站來到外交部門口時,李春江的腿有點發抖。他并不害怕什么,但心里總覺得不好意思而且自責:我兒子怎么這么倒霉?為什么我要這么麻煩國家?
從外交部到國臺辦,再到商務部,負責信訪接待的工作人員各花了一個多小時與他們交談。李春江回憶,自己得到的答案比較類似:“慢慢等待,這事情得聯系臺灣地區才能處理。”
從商務部接待室出來已是傍晚,被深秋夕光籠罩的六位家長打算向西走。他們想沿著長安街去看看天安門,既然來了北京,就在從小就熱愛的天安門前留張影吧。
毫無知覺地,素不相識的五個人從背后跟了上來。
“被海盜劫持這事情,咱們找個地方好好談談吧。”其中一個河南口音的人對李春江說道。李春江至今想不明白,他們是怎么被河南省的人找到的。他們被五個健碩的“河南口音”帶上一輛大巴車,連夜送回了汝州。
“我們都很聽話,他們也沒有為難我們六個人。”沒見到夭安門,雖然有點遺憾,但李春江說,那次自己省了一張回程的車票,兩百多塊錢。
對已為尋子家徒四壁的李家而言,十元錢不是單純的十元錢,而是一百次彎腰撿起的一百個飲料瓶。
因為沒有消息,六個父親準備第二次進京,但桂亞雷的父親桂群成卻無法再度前往:從北京回家后,桂群成發現自己突然不會走路了。
醫院檢查不出什么毛病,頭疼、失眠、白頭發此后開始將他日夜糾纏。后來在一位老中醫的調理下才慢慢好轉。桂群成感覺自己的病來時稀奇古怪,好時也不明不白。他只能相信,自己是被兒子朝不保夕的一條命驚著了。
雖然不能去北京,桂群成還是把自己能籌措出的錢交給其他5個父親,人不能出力,錢得到啊。
桂群成一年的賣糧收入為四千元左右,這是桂家每年最主要的進項。得知兒子桂亞雷被海盜劫持后,桂家屋里的東西沒過幾天就會消失幾件。最開始是電視機,后來是洗衣機,再后來是衣柜。為了能買火車票來回為兒子的事奔波,桂家能賣的東西,差不多已賣干凈。
如果不是2011年除夕前兩天的那通越洋電話,桂群成覺得兒子肯定是被海盜弄死了。他曾搜索過相關新聞并總結索馬里海盜的行事規律:人被劫持后,不超過半年都會收到贖金并放人,不然就撕票。
桂群成已經開始勸自己,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
2012年1月20日,除夕前兩天,晚上11點左右,來自索馬里的求助電話打到汝州。
“爸,我腿被打折了,指甲也被海盜拔光了……”桂亞雷的聲音持續了不到三分鐘就被摁掉。桂家人一人一間房,雖然各哭各,但哭聲彼此都能聽見。
桂群成好歹知道,兒子沒死。
相同的電話,也在其他五名汝州籍船員的家中響起。家長們知道,海盜們缺錢已缺紅了眼,已快到撕票的臨界點。
四
李春江覺得自己麻煩了國家,一直感到很歉疚。出國務工的人不少,但別人的兒子并未像自己的兒子這樣給國家添麻煩。
從第一次進北京反映情況至今,外交部、國臺辦或商務部并未直接給六個家庭任何反饋。但李春江堅持認為國家還是很關心自己的兒子,“只不過因為自己是平頭老百姓,國家沒有專門跟我個人說那么細。”
雖然政府和家長之前沒有通暢的聯絡渠道,李春江還是從另一家中介公司處了解到:2012年6月,臺灣船東已與索馬里海盜談好贖金,協議已達成,正協商如何交贖金和如何帶人到安全地帶的問題。
7月25日,臺灣船東付出2007J美元贖金后,六名船員在索馬里幾經周轉,最終從北京回到汝州。介紹船員出海的中介公司給每個船員送來五十只雞蛋和一壺食用油后,就再未露面。
六個河南船工的身體如此虛弱,他們的父親顧不上等著中介公司出錢給孩子做體檢,便先帶著孩子在汝州做了全身檢查。
在被海盜劫持前,6個船員都被拖欠著近一年的工資。六個家庭多次尋找中介公司,希望能將這筆錢結清,但截至8月25日,這個愿望還未達成。旭富漁業老板臺灣人張文俊接受《中國周刊》記者采訪時表示,為營救旭富一號,他賣掉公司其他漁船并四處向別人借貸籌措巨款,旭富一號是公司最后一艘漁船。由于旭富一號投保理賠項目不包括遭海盜挾持,目前他幾乎已傾家蕩產。
李國奇回到了他窯洞里的家。二伏天的山村窯洞里仍很涼快,蒼蠅已結隊飛行。他們有時會落在李國奇后背右邊的第四根肋骨上。這根肋骨中間有一塊銅錢大小的印痕,海盜槍托留給他的疤痢將伴他度過劫后的余生。
在被索馬里海盜劫持570天后,李國奇瞳仁中的恐懼無法輕易消弭。走在村里,他開始向姑姑喊姨娘,沖爺爺叫大伯。父親李春江覺得,老三是不是魔怔了?
李春江養了一頭牛,這頭牛在李國奇回家前剛生了一頭小牛犢。李春江原本想,賣了牛再加上孩子的工錢,再借點錢差不多可以給李國奇娶老婆了。在大廟村,娶老婆平均需花去十五萬。攀比之風刮到猛烈時,甚至超過城里的價位。
但一年半來的變故已讓李家背負四萬余元的外債。李春江實在沒有能力給李國奇娶媳婦了,他只能指望著讓兒子入贅女方家。即使入贅,也要等到李國奇完全恢復后再說。8月2日中午,李國奇的午餐是炒雞蛋和炒茄瓜,還有一碗面疙瘩湯。李國奇喝了一口湯,又覺頭暈,放下碗便躺回床上沉沉睡去。
他的媽媽在門樓下垂淚,“回來一星期了都這樣,一天能吃一碗飯就很不錯。”
與李國奇類似,回家后桂亞雷的胃口也不好。被海盜劫持的一年半中沒吃一粒鹽,如今炒菜時稍放點鹽,他就覺得咸得受不住。
父親桂群成說,今后哪怕一天掙一座金山,也不會讓兒子出國打工了。
(感謝樊建偉先生對采訪的大力協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