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白菜,劍旗魚片,燒雞塊,白米飯。這是桂亞雷進入地獄前最后一餐的內容。
2010年12月25日,旭富一號正在馬達加斯加海域作業。桂亞雷上午八點多起床后奉命開始起鉤。
起鉤沒多久,船長吳朝義透過望遠鏡看到一個黑點。船長開始通過步話機聯系這個正在靠近的“黑點”,并未得到回應。桂亞雷記得吳朝義還嘟囔了一句,這船怎么是個啞巴?
半小時后,黑點船在桂亞雷眼中變成一艘名叫“巴拿馬”號的巨型油輪。油輪停在1.5公里外,放下的一艘小艇七八分鐘后就開到眼前。
“Stop!Stop!”桂亞雷聽到這句話時,一個黑烏烏的槍口頂住了他的額頭。黑、瘦、絡腮胡、半自動AK47、紅背心、大褲衩、光腳……桂亞雷看到的第一個海盜一米七多,衣服上印著“China(中國)”字樣。海盜沖著控制室掃了一梭子,其中一顆子彈穿破玻璃從船長的肩膀旁劃過,驚得船長一動不敢動。
脆亮的槍聲鉆進桂延恒耳朵時,他正在船艙內干活,他以為是誰在為了慶祝圣誕節放鞭炮,“聽起來像‘大地紅’的聲響”。但馬上又覺得不對勁:船上壓根沒儲備過鞭炮。
船上的26個人全被海盜帶到甲板上,雙手抱頭蹲下。這時距離海盜上船不超過兩分鐘。船長吳朝義在海盜的威逼下開始不斷安撫船員:不殺人,只要配合,他們抓到一艘大船就會放了我們……
李國奇偶然抬頭,看見巴拿馬油輪上站著一堆人,甚至有的黑人穿著裙子,他偷偷問蹲在身邊的大副:他們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
桂延恒后來才知道,海盜控制的這艘巴拿馬油輪也是搶來的。他更想不到的是,接下來旭富一號和自己將成為海盜的“幫兇”,成為搶劫其他船只的一艘母船。
巴拿馬油輪返回索馬里后,旭富一號作為被海盜控制的一艘母船,開始了海上搶劫之路。
過一周左右,海盜在船長室意外發現了兩把手槍和三百發子彈。這讓海盜們大怒。船長被暴打的慘叫聲開始從餐廳里傳出。
桂亞雷成為第二個挨打的人。他還沒走進餐廳,就被四個海盜一起按在地上。海盜把他綁成u形。兩個小時后,呼吸不暢的桂亞雷面如豬肝,海盜怕出意外,也就給其松綁,但拳打腳踢并未間斷。
2011年6月,海盜控制的旭富一號終于“抓獲”了一艘2000多噸的丹麥貨輪。丹麥的六名白人船員也被海盜打得青腫。
海盜給船員的伙食水準僅為維持不餓死:26個人一頓飯只能吃四斤大米,這四斤大米中近半發霉變黑。此外,每餐會炒三個雞蛋大小的土豆和兩個洋蔥作為26人的配菜。
海盜們從不吃鹽,飯量都不大,卻愛吃大量的糖,愛喝紅茶,嚼一種提神草根。
心情好的時候,海盜曾把這種草根給船長吳朝義品嘗。吳嚼過之后,興奮得兩三天都不想睡覺。但只要海盜心情不好,毒打還是會隨時落在包括船長在內的每一個人身上。
“海盜之所心情不好,大多是因為贖金談判遲遲沒有進展?!惫饋喞渍f。
2011年10月,已被劫持十個月的旭富一號在索馬里海域擱淺。船員們被海盜押解上岸,到達索馬里霍比奧地區的一個小村莊。這個村莊的居民多以海盜為業,各自分守自家領地。一個三十多平米的鐵皮屋成了旭富一號船員的新住所。
鐵皮屋不通電,也沒有自來水,只有一扇窗戶可以透氣,太陽暴曬后內部溫度堪比蒸籠。26個人,每人每天可分到一瓶水喝。張磊磊曾把裝水的瓶子沖著太陽看一眼,不少肉眼可見的蟲子都在水里游得歡實。有時在水中還能看見漂著的羊屎蛋。最多時,桂亞雷一天內曾拉肚子20多次。
鐵皮屋的生活持續到2012年4月,直到他們被另一伙海盜搶走。
人質作為一種商品,在索馬里成為海盜團伙爭搶的熱點。這片混亂的土地上沒有規矩,錢與槍是最大的規則。桂亞雷曾見,當地十多歲的小孩走動時都挎著槍,家家戶戶也都有彈藥儲存。
進入贖僉談判的最后階段,海盜帶著26名船員在三個月內換了七個地方住,每個地方都在大樹下或蛇蟻遍布的灌木叢中,24小時有人持槍站崗,警戒共設了三層。
張亞飛無疑是與海盜關系最好的被劫持船員。他做事勤快,深得海盜歡心。到最后,甚至張亞飛要想抽哪個牌子的煙,海盜也會買來送給他。
臨別,一個海盜甚至給張亞飛留了電話。張亞飛把寫著海盜的那張紙卷成煙卷抽掉了。他再也不想與索馬里發生任何聯系。
2012年7月17日,經雙方談判、地下管道斡旋后,船東與海盜最終敲定贖金為200萬美金。26名被劫船員最終登上在亞丁灣執行護航任務的中國“常州”號導彈護衛艦,最終經坦桑尼亞轉機飛回北京。
在軍艦上的體檢結束后,被劫船員們在軍艦上吃到了19個月來最好的一頓飯菜:稀飯、面條、炒雞蛋、炒青椒、炒雞塊、燒豆腐、榨菜絲。此外,他們還看到了錄播的《新聞聯播》。
那時,他們距離汝州還有八千多公里,他們也不知道,父親們為了自己,受了多少的驚嚇與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