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學院的早茶和早朝

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斯卡利亞早年當過教授，在芝加哥大學法學院執教，很了解法學院內部彎彎繞繞的問題。斯卡利亞大法官有句經驗之談：“法學院如同動物園，院長是飼養員，教授如同猛獸，而且籠子的門都是開著的。”可見，法學院的教授不好領導，至少美國的法學院教授們不好領導。

但各國情況不盡相同。澳大利亞國立大學法院院長就是不怒自威，馭人有術，很有些在法學院稱孤的意思。我在澳大利亞的時候，有幸參加了國立大學法學院的一次早茶，領略了一院之君的風采。

其實，早茶就是全院開會，而且座次很有講冤。法學院閱覽室三面排滿座椅，眾人正對或側對并排而坐的三人——正中那把交椅上坐著密歇爾，科普爾(MichaelCoper)院長——相當于山寨的大頭領，院長左側是法學院的副院長——相當于三寨的二頭領，院長右側是即將繼任的新院長。

科普爾院長并沒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講，只是通報學院近期要開展的活動而己，用電子郵件通知即可，完全沒有必要召集全體會議。內容雖然不重要，但科普爾院長談笑風生，好不風趣。此君很像《圍城》中的高校長，喜歡幽默。《圍城》中“上司如此幽默，大家奉公盡職，敬笑兩聲或一兩聲不等”。而澳大利亞教師們不是“敬笑兩聲或一兩聲”。而是笑聲不斷，聲浪滾滾，此起彼伏。教師們笑得那樣開心，笑得那樣幸福，我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啊，就是“千萬顆紅心在激烈地跳動，千萬張笑臉迎著紅太陽”。可是，他們真有這么幸福嗎?或許笑聲并非心聲，笑聲不過是臣服的表現。我忽然意識到，聽似爽朗的笑聲與整齊劃一的掌聲可以有異曲同工之處。

可憐多位白發的年長學者，也跟著諂笑，老老實實，不敢亂說亂動——科普爾院長不點名，都規規矩矩地不說話。被點名之后，剛從國外回來的一對老夫婦發言。丈夫說，“我們冥思苦想，為您精心挑選了一份禮物。”妻子起身，點頭哈腰地趨前，雙手奉上一瓶果醬。科普爾院長端坐不動，泰然受之，頗有帝王風范——不，應當說完全是帝王風范，西方社會，若非帝王，出于紳士風度，遇到這種情況，男子是要起身致謝的。很碰巧，老教授夫婦獻上的果醬是“媽媽”牌的。我身邊的一位澳大利亞教授熱心介紹說：“英國人稱女王為媽媽。”

科普爾院長全名密歇爾·科普爾，是澳大利亞本土培養的學者，悉尼大學本科畢業，新南威爾士大學博士學位。科普爾1998年當上國立大學法學院院長，在位長達14年。科普爾院長沒有英國或美國著名法學院的學位，但這并不妨礙他在國立大學法學院穩坐第一把交椅。澳大利亞曾經比較注重外國學位和外國專家。30多年前，“專家”一詞在澳大利亞的定義是，一位衣著講究的中年外國男子，夾一個公文皮包，說話帶有外國口音——通常是英國口音。澳大利亞的法學院院長和名教授中不乏英國人。但事過境遷，澳大利亞已經開始走向自信。澳大利亞人比美國人有錢，2010年人均國內生產總值5.4869萬美元，而2011年美國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僅為4.728萬美元。

科普爾院長對自己同事耀武揚威，對來訪的客人也頗為輕慢，至少是對中國來的學者頗為輕慢。科普爾院長提議與來訪的中國學者合影。賓主不過6人。但科普爾院長非要三人坐在前面，三人立于他們的身后。三把交椅他坐中間一把，虛讓一下也沒有。合影之后科普爾院長便要匆匆離去，說他另有重要活動必須參加，盡管中國學者是專程前來討論合作可能的。我忍不住對科普爾院長說：“有幸參加貴院的早茶，仿佛‘冷戰’期間的外國代表團，應邀參加了蘇聯共產黨代表大會。”科普爾院長略顯尷尬，說：“是嗎?”

如果是在美國法學院，科普爾院長是不可能享用其早朝式的早茶；教授們決不會答應的。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開會時，院長會宣布通知或發表講話時，會站著說話，教授們或坐或站，三三兩兩，東倒西歪，絕不會像澳大利亞同行們那樣正襟危坐。

美國法官勒尼德·漢德(Learned Hand.1872—1961)說過：“我常常在想，我們對憲法、法律和法院的期望是否過高。自由應當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中。如果我們心中的自由已死，即便有憲法、法律和法院，又有何用?如果我們心中有自由，即便沒有憲法、沒有法律、沒有法院，那又有何妨?”

說得多好啊!很可惜，很多時候我們心中沒有自由，法學院教授的心中也沒有自由——國立大學法學院的那批教授們卑躬屈膝，早茶就有了早朝之嫌。當然，也許他們的恭順是偽裝的，內心深處仍有自由，還是“我有迷魂招不得”，還是“說破英雄驚殺人”。是裝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