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手機里聽說,妻子、兒子乘坐的出租車遭二十噸重裝卡車軋得像燒餅,腦袋就“嗡”一聲什么都不記得了。現在跟我面對面講述,他也不知道是在敘述事實還是說夢話。他說:
殯儀館給我兒子整容,花了不少精力整容很成功,幾乎恢復原貌,我兒子像睡著了,睡得很甜,粉嘟嘟的臉蛋還有酒窩,忍不住想親一口。可不敢親,怕驚擾他。我坐在旁邊目不轉睛,仍舊懷疑:這是真的嗎?真就死了嗎?卻又分明知道,兒子整個內臟都掏空了,為的是防止尸體加速腐敗。半個多月我還不同意火化,主要是不敢簽字,提起筆手就發抖,不停地抖。
今天終于歪歪扭扭簽下自己名字。一位穿白大褂的粗壯女人推著醫院手術室那種推車,來到停尸房,十分麻利地在推車上鋪墊塑料薄膜,可能怕我兒子血肉模糊的下身弄臟她的推車。她一把掀開覆蓋尸體的雪白被單,我箭步沖上去喊:等等!仿佛看到兒子眼皮跳動。女人遭我大聲吼嚇得倒退一步,我撲到兒子枕頭邊臉貼臉,希望感受到哪怕一絲生命氣息。兒子臉蛋冰涼,那女人抄起雙手歪扭大腹便便的身子,抖動一條腿怪模怪樣地冷笑,可能覺得我瘋了。我說:“真的,真的看到眼皮跳動。”女人說:“很正常。注水肌肉在干癟,牽動神經,就像揉成一團的毛線,松開手還膨脹呢!”我十分沮喪,緩緩直起腰,讓位給女人。她雙手托起我兒子輕飄飄的尸體,放在推車上,覆蓋上雪白被單。我順手將新買的羽絨服給兒子蓋上,還有嶄新的褲子,一雙球鞋,讓女人一起推去焚燒,怕我兒子在那邊缺衣少穿。突然聽到一聲:好熱!我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我整個身子都僵了。看見兒子十分虛弱地睜開眼,我猛然一掌推開女人,哆哆嗦嗦彎下腰問:“寶寶,還有話跟爸爸說嗎?”兒子不回答,無力地閉上眼。我說:“繼續睡吧,爸爸不吵你。”兒子說:睡不著。他眼睫毛微微顫動,像是要再次睜開眼。我問:“咋睡不著呢?是痛嗎?”兒子說:痛。我立即心頭抽搐,像給人一把掏出心臟,回頭大聲喊:“快送醫院,我兒子痛!”女人冷漠地說:“節哀吧,怎么可能。”我垂頭喪氣地想:確實,內臟都掏空了,怎么可能喊痛。我再次彎下腰跟兒子臉貼臉,感受不到任何生命氣息。我輕輕拍打兒子填充海綿的肚子,如同以前給兒子催眠,輕聲說:“寶寶乖,睡著就不痛了。睡吧,睡吧……”女人很不耐煩地把我拖開,推動推車“吱嘎吱嘎”出門,我木愣愣地不知該不該跟上。肯定想送完兒子最后一程,一直送進化尸爐。卻又怕看見兒子被噴上汽油,在化尸爐熊熊燃燒,那比燒我自己還要難以面對。仿佛又聽到微弱地呼喚“爸爸”,我飛快追趕上推車,揭開雪白被單看,兒子居然咧開小嘴問:媽媽呢?我說:“媽媽在等你,寶寶睡吧,睡著就見到媽媽。”兒子說:睡不著。我反手一把推開女人,大聲吼:“我兒子還能說話!”女人終于忍無可忍,尖著嗓子憤怒警告:“再不配合我們只好強制!”我說:“你敢動我兒子我跟你拼命!”女人甩手走開,我撲上推車問:“寶寶,還痛嗎?”兒子不吱聲,我說:“肯定很痛,胸口以下軋得粉碎,能不痛嗎!爸爸送你去醫院,求醫生打一針止痛針。”我緩緩推動推車朝火葬場大門口去,沒走幾步面前就出現膀大腰圓的保安,他堅決地攔住我說:“不允許!”我問:“我帶兒子去醫院,關你啥事?”保安說:“你要把尸體帶走,就是違法。”隨即又上來兩人,包括那女人,他們人多勢眾,強行把我攔下。我揪不過他們,只好跪下,將頭磕在水泥地上。我從沒向人跪過,但確實跪下了,哀求他們:“我兒子喊痛,你們說咋辦呀?”一位領導模樣的人搖頭晃腦說:“精神錯亂。”他努一努嘴,吩咐女人:“那就照顧一次他情緒,給孩子打一針止痛。”女人去整容間,很快拿來注射器,可能整容需要給肌肉注水,注射器比推車手柄還粗。女人牽出我兒子小手,隨便一針扎下去,如同扎在我心上。我戰戰兢兢盯著兒子臉蛋,不斷地問:“痛嗎?痛嗎?”兒子露出一絲笑容,令我稍稍安慰。女人搶過推車手柄朝化尸爐方向推去,我呆若木雞邁不動腳步,像是給人施了定身法。忽然想到:兒子還有話說嗎?我踉踉蹌蹌追趕上去,撲到推車掀開被單,兒子大睜雙眼很恐懼。我問:“寶寶你怕嗎?”兒子說:怕。我使勁推開那女人,將兒子連同被單、羽絨服、褲子、球鞋一兜,抱在懷里說:我們回家,回家就不怕了。女人回轉身氣急敗壞地呼喊:“頭兒,他還要胡攪蠻纏,你說咋辦?”領導也厭煩了,不勝惱怒地說:“隨他去!”
我走出火葬場,驚訝地發現沿路的人嚇得四散奔逃,像是看我像鬼。我摟緊懷中兒子,不理睬他們。但很快就被警察追上,警察不聽我解釋,強硬地表示:“你是自己抱回火葬場,還是我們動手?”我說:“孩子沒死,你們不能就燒了呀!”警察說:“死沒死不是你說了算,醫生說死了就是死了!”我揭開被單,很想兒子說一句話,給他們看見確實沒死。可兒子雙眼緊閉,一絲氣息也沒有。我只好掉轉頭,腳步很輕很輕,生怕吵醒兒子。
再回火葬場我感到很累,不記得自己多久沒睡覺了,雙腿軟綿綿像被抽了筋,沒走幾步就氣喘。路邊萬年青中有水泥凳,我坐下來稍微歇息。再次揭開被單,跟兒子臉貼臉喃喃自語:寶寶乖,知道爸爸累了,你睡下我也好回家睡覺。隱約感到異常反應,慌忙定睛看,兒子在沖著我笑。我問:“咋又醒了呢?”兒子說:還是睡不著。爸爸你回去吧,把我藏起來,別給他們燒我。我把兒子緊緊摟在懷里說:“爸爸咋能丟下你呀!”抬眼看見不遠處是茂密竹林,四周沒人盯住我們,我趕緊跨過萬年青隔離帶,穿過一塊草坪,迅速隱藏進竹林。遍地竹葉深厚,踩上去柔柔軟軟。等到稍微喘過氣,我給兒子穿上羽絨服、褲子、球鞋,把被單鋪在地上,讓兒子舒服地平躺著。我問:“寶寶餓嗎?”兒子甜甜地笑著說:想吃肯德基。我左右看看,確信沒人打攪,對兒子說:“爸爸馬上去買。”站起來感到頭暈目眩,我知道自己氣若游絲,隨時可能倒下,但還是趔趔趄趄走出竹林。
太陽已經西斜,我搖搖晃晃回來。竹林無聲無息,兒子緊閉雙眼,臉上涂抹的油彩在溶化,露出失真的灰色皮膚。我靜悄悄看著兒子,旁邊肯德基散發出的香味我一點也感覺不到,只感到嘴里很苦。不知過了多久,竹林涼風颼颼,我脫下自己的風衣給兒子蓋上。突然一通咳嗽,咳出的痰帶著血絲。我輕聲問:“寶寶,睡著了嗎?”很希望兒子從此一睡不醒,我也好睡一覺。我明顯感到自己支撐不了多久,身體和精神都已崩潰。
時間在寂靜中一分一秒過去,不知過得很快還是很慢。當夜色籠罩時,我意外地感到一絲久違的興奮:等火葬場下班了,黑暗中說不定能把兒子偷出去。如此想心頭一塊沉重石頭落下,饑餓感不期而至。肯德基已涼了,我隨便吃幾口,緊挨兒子躺下。扯過風衣一角遮蓋肚子,仍然很冷,我側過身,支起頭面向兒子,如同以前陪兒子睡覺,低聲問:“還想聽故事嗎?爸爸給你講,從前……”火葬場路燈閃亮,燈光微弱地滲透進繁枝密葉。突然聽到:爸爸,星星。我眼前昏暗模糊,看不清兒子表情,伸出手小心翼翼撫摸,摸到兒子臉蛋冰涼。我問:“又醒了嗎?”兒子奶聲奶氣地說:星星。我扭動脖子仰望,空中一粒亮晶晶的星星像忽閃忽閃的眼睛。我說:“是的,是星星。可這有啥稀奇?”兒子不回答,或許黑暗中感到恐懼,他渴望見到光明。我說:“寶寶,不怕,那星星會一直陪伴你,就像爸爸一直在你身邊。”兒子問:星星能看見爸爸嗎?我說:“能,他們打開南天門朝下看,就跟我們推開窗戶看樓下一樣。”兒子問:爸爸能看見星星上的人嗎?我不知怎么回答,很不想哄騙兒子,可又不想如實說。正在猶豫,兒子說:爸爸,那星星是我。我喜出望外連忙說:“是的是的,以后你照樣看見爸爸,爸爸照樣看見你。那上面可好啦……”兒子打斷話:媽媽呢?我說:“媽媽在上面等你。”兒子問:我跟媽媽惹你生氣了?我說:“沒有啊,你是最乖的寶寶,媽媽是最好的媽媽……”兒子再次打斷話:那你為什么不跟我們一起去?這也是我一直的困惑,為什么不跟他們母子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