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國家”的錢

臨近年終，法國各種壞消息不斷：明年AAA評級有可能被降級；第四季度經濟增長率為-0.2%，明年第一季度被調低至-0.1%，證明該國經濟正式進入衰退期；法國再爆醫藥丑聞，貝麗公司使用致癌硅膠隆胸引發大恐慌；蓋洛普對五十一個國家所做民意調查證實法國人是世界上對未來幾年發展前景最悲觀的民族……

但法國為何會爆發危機，則眾說紛紜。最“官方”的說辭，就是法國“福利社會”的拖累：法國民眾長年享受社會“福利”，造成國家入不敷出，危機爆發。從這一說法出發，法國政府便要求國民勒緊褲帶，以增稅、削減福利的形式向民眾“開刀”。然而這種說辭是否成立卻令人懷疑。法國電視一臺兩周前有一則報道：失業女工尚塔爾十六歲開始工作，五十五歲失業。三年來一直找不到工作，每月僅剩四百七十歐元的救濟金。她每個月要計算著每個生丁的支出：很少吃肉，魚幾乎不吃，因為太貴；付不起房租，最后在巴黎郊區找到一種叫作“勞動者之家”的廉租房，六十歐元月租，十四平方米；每個月月底都要到“善心食堂”去用救濟餐……有著類似情況的，法國共有約二百八十萬人。這是一個“福利國家”應有的現象嗎？國家花在尚塔爾一類人身上究竟有多少錢，能夠造成它今天高達一萬六千四百六十一億歐元的公共債務？要知道，法國僅是一個六千五百多萬人口的“小國”，居然人均欠債達二萬五千三百一十四歐元！

從法國政府預算看，所謂“福利”社會其實真正用在百姓身上的錢并不占大頭。在2012年預算中，支付公共債務的利息就高達四百九十億歐元，遠遠超過各項福利開支。而這一債務的由來，卻與法國民眾沒太大關系。法國自1976年以來，除了極少數的一兩年外，年年預算都是赤字連連。要知道，法國民眾按規定納稅，執政的政府有責任按收入來安排支出。然而法國就是在“黃金三十年”經濟高速發展期間，也是大手大腳、入不敷出，以至于今天僅支付債務利息，就要拿出巨款，這是誰的責任？

造成巨額債務的開支是否都支付了民眾的福利呢？也不見得。2012年預算除了債務利息外，軍費又占了一大筆。法國是世界上軍費開支第三位的國家（根據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的研究），僅次于美國和中國，達三百八十二億歐元。當然，法國2011年在利比亞花費了大筆額外軍費開支，但這應該由法國普通老百姓來承擔嗎？

法國的公共開支其實也相當驚人。三億人口的美國參眾兩院僅五百三十五名議員。法國人口不到美國的五分之一，參眾兩院議員竟多達九百二十五名。每年國家為議員支付的薪金（每位平均月收入至少兩萬歐元）就近三億歐元。法國各級地方政府機構也特別多，以至于各類民選官員多達近六萬。這又是一筆巨額開支。而國家支付的行政開支也是驚人的。據報道，密特朗在擔任總統時，幾乎每晚宴請、每宴必酒。法國大餐中，酒是最大的開支。還有一些開支是莫名其妙的：前國務秘書布朗被解職前被曝光一年花在雪茄上的開支就高達一萬兩千歐元，等于失業工人尚塔爾整整兩年的收入。

尚塔爾倒有一項福利是實在享有的，那就是醫療保險。法國專家往往認為，這是法國人所享受的造成國家公共債務的福利之一。法國到2011年為止，醫療保險赤字高達一百八十六億歐元。但問題是，法國民眾支付了醫療保險，因此當然應該享有這項權利。真正造成赤字的根源，雖然也有浪費等因素，但更重要的卻是法國制藥公司往往買通政府官員，使國家花費比成本高得多的費用來報銷醫療費用，受益的大頭是制藥公司。上周法國《費加羅報》爆料稱，長期擔任國家藥管局批準投放市場委員會主席等關鍵職務的一名官員，長期接受施維亞制藥公司的酬勞，金額高達一百二十萬歐元。

可見，并非民眾過度享受了“福利”，而是國家行政機構花超了錢。因此國家欠債，卻要百姓買單，是不公平的。

【原載2012年第2期《新民周刊》標題有改動】